他不是说他只负责教医术吗?
他一直藏着的究竟是过去的身份,还是……更大的秘密?
可即使是恐惧与震惊翻涌着,她心中的那股子牵挂却如藤蔓缠绕,越勒越紧。
她低头望着脚边的落叶,一枚黄叶正好落在她的膝边,叶脉已经成了枯黑色,灰败的不成样子。
从前,她以为他们是一体同心的夫妻,是并肩共事的战友。此刻,她才知,原来他们之间,还有一道她从未窥见过的影子。
秋风起,等叶静吾走远后,唐宋才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没有了初时的惊慌。她捂紧衣襟,转身往回走,一步一虚,踏上了尚未揭晓的谜之路上。
回去的路上,暮色四合,天边残霞犹如浅绛流云。唐宋抱着一袋刚出炉的糖炒栗子,另手还提着一只油纸包着的烤红薯,沿着人行石板心事重重地走着。
医院的大门口台阶上,叶静吾已经在等她了。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色毛呢大衣,衣领立起,围着浅灰色的围巾,整个人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儒雅和清朗。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眼里掠过一丝焦急,“你去哪里了?正担心你呢……”他上前几步,下意识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啊……”唐宋看着他清隽的眉目,忽然就笑了,听不出悲喜,“突然想吃糖炒栗子了呗,就去巷子口买了点,顺便还给你带了烤红薯。”她尽力将自己说得轻巧,仿佛只是一个偶发的念头。
叶静吾低头看了看油纸袋,里面栗子还冒着热气和香味。他眼角本来带着笑意,“我还说等你一起回去呢,看你不在医院,万一……”
他说到一半,嘴角僵住了,眼眸盯着她粘在肩膀上的枯叶,语气有些冷了下来,“万一着凉了怎么办?”那手指落在她肩头时,带着一点迟疑。
唐宋垂眸看着那片落在他手心里的叶子,枯黄卷曲却极美,是秋日的末章。
“我穿得很暖,放心吧!”她若无其事,“你看,我还戴着围巾呢。”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眸中一片清澈,也映着他的身影,“而且……糖炒栗子很好吃的。”
叶静吾望着她的眼睛,他并没有揭穿,只是拎着袋子,“那咱们现在回家?”
唐宋顽皮地“嗯”了一声,又道:“你先吃个栗子吧,热乎的。”她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剥开来,还真是香气扑鼻。她伸出手递到他嘴边,掌心托着那一颗剥好的糖栗,诱哄着。
叶静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糖栗,直接张开嘴咬过栗子,那甘甜中裹着焦糖的微苦,就像他此刻的心情——热烈又有点不安。
“好吃。”不揭穿,就只能顺着她继续演,“你也吃吧。”
唐宋笑着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去拿。
……
解下来的日子,渐渐入冬了,天边的云一层比一层淡,落叶也一片比一片寂静。
唐宋依旧每天在医院忙碌,但比起从前的干练利落,她现在总是魂不守舍。下午时分,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医院后院那张老旧的木长椅上,背后是一排落光落叶的樱花树。
汤元秋不知道是第几次经过,又第几次站住脚步。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像往常一样装作轻描淡写地在她身边坐下。
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上的流云,假装无事问道:“姐,怎么了?日军都投降了,咱们还活着,这该是开心的事,你咋反倒整天不说话了?”
唐宋转过头看着他,眼神空落,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却没带到眼里:“是啊,我们都活下来了,我应该高兴才对。”
她又随口一问:“汤圆,你有没有什么秘密?”
汤元秋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搓着手掌的指节,沉默了许久,却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没有作答。
唐宋没有等到他的答案,眼里的光淡下来,也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线衣袖口,苍凉地开口:“没事的,其实你也不用告诉我。”
“毕竟,我也不是你什么人……每个人都有不可说的秘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飘出来就散了。
汤元秋忽然有些慌乱,他不擅长安慰人,但他感受到她话里掩藏的那点哀伤。他想了想,干脆用肩膀轻撞了下她,像多年的革命战友一样。
“哪有什么秘密啊姐?!我一穷二白的,十几岁就扛着枪跟着部队走南闯北。能活下来,能在这儿看你笑几回,吃顿饱饭,就算天大的福气了。有你才觉得有家。”
唐宋听着这话,鼻子突然一酸。她侧过脸,望着他,见他眉眼坚定,神情里已经没了那时的稚气。
“汤圆,”她有感而发,“你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