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医院里的伤兵越来越少，病床终于还能空出一两张了。那曾经的药水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如今被淡淡的薄荷油香掩盖，病房里也多了几盆女护士带来的吊兰与虎皮兰。

医院的大厅里有了植物的清新，连墙边脱落的石灰都不那么刺目了。

“哎，刘排长昨天回老家了，说他媳妇给他生了个儿子。”

“真的假的？嘿，真是好福气！”

“听说生的时候正打仗呢，孩子满月他才知道。”

“这下好了，总能抱一抱了。”

……

门口的石阶边，几个伤员正搬着小凳坐在阳光底下，有人削着苹果，有人缝补着军衣。还有个青年捧着一本破旧的线装书，嘴里念着：“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而一旁的班长大笑着拍他肩膀：“哟，小伙子伤还没好，心倒是先痒了？”

那青年不语，只笑，目光投向远方，那双曾经因战火而充满血丝的眼里，此刻正倒映着一整个清晨的暖阳。

走廊里的小护士推着空着的药车，头发被阳光镀上金边，嘴里愉悦的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虽然听不出词，却让人想起家中灶台上的热饭香，还有母亲做的红糖糍粑。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此刻的静好，已胜过万千豪言壮语。唐宋与叶静吾过着平静的日子，过去的事情谁都不愿意再提。

十月的风，已有些肃杀，山林间枯叶飘零，风声穿枝裂叶而过，带着阵阵的凉意。

唐宋从窗缝里看到叶静吾神色古怪地整理衣襟，然后掖着什么东西放进了大衣的内袋。他四下张望了一眼，才迅速地离开了医院后门。而那一瞬间，她的心突地跳了一下，直觉告诉她，那不是寻常的外出。

好奇心如潮水一般漫过理智的堤岸，她赶紧披上一件外套，拿上围巾就踮着脚跟了出去。

叶静吾的步伐带着几分匆促，还不时地回头望一眼。唐宋也只好压低身形，时远时近地尾随在他身后。

不知不觉，城市的喧嚣被甩在身后，地势渐高，脚下是碎石与落叶铺满的山路。西山脚下，一片被秋色染黄的林子静静矗立，枝桠盘错，把人心都给网住了。

叶静吾在林边停下，接着一名穿着粗布衣和头戴破毡帽的车夫模样男子从另一边的林子串出来。于是，两人站在低矮的山石旁，交头接耳。

唐宋躲在不远处的山坡后，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一再加速。

“东西呢？”那人开门见山。

“你们没资格谈条件。”叶静吾完全不是她在医院里熟悉的温润从容。

“你不交出来，就别想活着回去。”男人探手进怀。

就在那一瞬间——“嘭！”枪响如雷贯耳，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叶静吾先发制人，动作快如闪电。

唐宋惊得蹲下身，围巾捂住自己的嘴，满心惊骇。那一声的回音在她脑中炸开，嗡嗡作响。她睁大眼睛，透过枝叶缝隙看见那个男人身子一晃，踉跄着向后倒去，口中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号，胸前已染开大片猩红。

叶静吾脸色苍白，眼神却极其冷静，他四下张望，目光如鹰隼般在林中扫过。唐宋几乎以为他看到了自己，身体蜷缩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片刻后，叶静吾快步走到那人的尸身旁，蹲下身子，从他怀里摸出什么，检查一眼后收回自己口袋。接着，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抹了把脸上的汗，开始拖着那具尸体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唐宋咬紧唇，半张脸都在围巾里，手指指甲都嵌进了树皮，她的心已经乱了节奏。

叶静吾走到一处浅坑旁，将尸体用落叶草根草率包裹，埋入坑中，动作熟练却无丝毫慌乱。填土、拍实，再用枯枝松叶盖上……

唐宋蹲在山坡后，血色尽褪。她颤抖着，握紧了衣襟，脑中乱成一团。

他是谁？

那个死去的人是谁？

他为何要杀人？

他的枪是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