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
赵姨娘没有再问,她拿起桌上的帕子周姨娘绣的那块,放在手里翻了翻。
“这块帕子”她说。“我买了,多少钱?”
“赵姨娘喜欢,送您”
“不”赵姨娘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做生意要付钱,这是规矩,你娘的绣坊也是生意,不白拿。”
她拿起帕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清瑶”她说。“你查账我不管,但有一件事”
“您说”
“不要把明珠牵进去”
清瑶看着她。“为什么?”
赵姨娘的眼神变了一点,变软了一点,像冰面上裂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暖的东西。
“这孩子”她说。“从三房出来,走到今天,不容易”
她走了。
清瑶站在屋里,手里捏着那块碎银,银子很凉,但赵姨娘的话是热的。
周姨娘从灶上回来。端着一碟绿豆糕。“赵姐姐走了?”
“走了”
“她怎么说?”
“她”清瑶把碎银放在桌上。“她是个做生意的人,什么都算得清楚?”
周姨娘看着那块碎银,没有问。
清瑶回到二房,坐在桌前,翻开账本,提笔写了六行字。
第一行:“赵姨娘确认:一百斤桐油不是陆家正常用量”
第二行:“管家从后门搬进六口桐油箱,时间:上月底,大房老爷和太太都不在家。”
第三行:“箱子来源:从外面运入,不是陆家自家库房”
第四行:“赵姨娘是被利用的她签字但不知道用处”
第五行:“赵姨娘最后说了一句话不要把明珠牵进去”
她把笔搁下,看着第五行。
赵姨娘护着明珠,不是因为王氏,是因为她真的在意这个孩子。
清瑶合上账本。
窗外天色暗了,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天上敲鼓。
要下雨了。
她想起父亲,太仓那边也在下雨吗。父亲住在库房隔壁,如果有人要动库房里的东西第一个被看见的就是父亲。
她又想起陆景行的信。“有人想拖”
拖,就是在争取时间,争取时间做什么把证据藏到别人查不到的地方。
沈府的证据,藏到陆家,陆家的证据藏到哪里。
清瑶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赵姨娘不是敌人,赵姨娘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被谁蒙的管家。
管家是谁的人陆家大房老爷。
陆家大房老爷,和王氏,是什么关系。
这条线,还没有接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没下,天已经暗透了。院子里的衣裳被周姨娘收了,绳子上空荡荡的,只剩风。
阿蕊端了一碗粥进来。“小姐,天要下雨了,吃点东西吧”
清瑶接过碗,粥是小米粥,热气往上冒,碗边搁了一双筷子。筷子头朝右。
她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在舌尖上,像一团小小的火。
“阿蕊”
“嗯”
“明天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仓巷东头,王记货栈”清瑶说。“不用进去,只在门口走一圈,看看门开不开,有没有人进进出出?”
阿蕊点头。“好”
“还有”清瑶放下碗。“看看货栈门口有没有车辙印,新的?”
阿蕊又点头。“小姐,你在查什么?”
清瑶看着窗外,雷声又响了,比刚才近。
“查一笔账”她说。“一笔从沈府搬到陆家的账”
阿蕊没有再问,她端着空碗出去了。
清瑶坐回桌前,面前是账本,六行字,墨迹已经干了。
她翻到下一页,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但她知道,这页纸上,迟早会写满。
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几滴,打在窗棂上,啪啪啪。像算盘珠子落下,然后越下越大,变成了一片。
清瑶听着雨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赵姨娘是被利用的,管家在搬箱子,陆家大房老爷在幕后,王氏在沈府转移证据。
四条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汇合。
但还差一条线。
曹世良。
孙汝为案查到曹世良,太仓是曹世良的地盘,父亲在太仓,王氏在沈府搬东西。陆家在接收箱子。
如果曹世良和陆家大房老爷之间,也有关系。
那就不只是沈府和陆家的事,是一张更大的网。
清瑶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像有人在天上倒水。
她想起陈嬷嬷说过的话。“账房里最危险的位子不是管钱的那个,是管笔的那个。”
父亲在太仓,管的就是那支笔。
如果有人要他写错他能拒绝吗。
雨声越来越大,清瑶坐在桌前,没有动。
她在等。
等阿蕊明天去仓巷的消息,等陆景行的下一封信,等父亲从太仓传来的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