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明珠约赵姨娘来沈府。
说是来看绣品,周姨娘的绣坊新出了一批花样子,赵姨娘本就管陆家二房的采买,看绣品是正事。不突兀。
赵姨娘巳时到的,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褙子,衣料不差,但不张扬。三十出头的年纪,走路利落,眼睛很亮,进门先给周姨娘递了一包茶叶说是路上顺手买的。不是顺手,是规矩,走哪儿都不空手。
周姨娘迎了她去三房正屋。泡了茶。摆了几样点心。两个人坐着聊了一会儿绣样的事。赵姨娘拿起一块帕子看了看针脚。点头。“你这走线还是向右偏,改不了了?”
周姨娘笑。“偏了二十多年,改不了了”
“偏有偏的好”赵姨娘把帕子放下。“别人仿不出来”
她又拿起另一块,是海棠花样的,藕荷色底子,花瓣用了三种深浅的线。远看像真的。
“这个好”赵姨娘说。“老太太下月做寿,我正想找人绣一副屏风,你这个针法能不能绣大件。”
“能”周姨娘说。“但大件要的时间长,至少半个月”
“来得及”赵姨娘把帕子放下。“我回头把尺寸给你送过来”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赵姨娘的目光往门外扫了一下,明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这是信号。
周姨娘站起来。“赵姐姐坐,我去灶上看看,新做的绿豆糕该出笼了。”
周姨娘走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清瑶从侧门进来。
赵姨娘看了她一眼,没有站起来,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你就是清瑶”
“是”
“明珠提过你”赵姨娘放下茶盏。“说你账算得好”
清瑶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像两个账房先生坐在一张桌子两边只谈数。不谈情,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赵姨娘拿起来看,是她上个月签的那张采买单,她看了三秒,放下了。
“这单子怎么在你手里?”
“明珠抄的”
赵姨娘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浅。像水面浮了一层薄冰。
“明珠这孩子”她说。“什么都记?”
“赵姨娘”清瑶说。“这张单子上,桐油一百斤,前两个月五斤、八斤,这个月忽然变成一百斤。您签的时候,没觉得奇怪吗?”
赵姨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清瑶,眼睛里在量东西。
“你觉得我应该觉得奇怪”
“您管采买,应该知道陆家二房一个月用多少桐油?”
“五斤到十斤”赵姨娘说。“刷家具,补窗户,够了”
“那一百斤呢?”
赵姨娘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在想怎么回答。
“管家递来的单子”她说。“我签过很多,有些东西数量对不对,我不问?”
“为什么不问?”
“因为问了也没有用”赵姨娘看着她。“管家是大房老爷的人,大房老爷让我签,我不签我这个管采买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清瑶没有说话。
赵姨娘说的是实话,管采买的妾室,上面有管家,管家上面有大房老爷。她能做的就是签字,至于单子上的东西用在哪里,不是她能管的。
“赵姨娘”清瑶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这一百斤桐油,送到哪里去了?”
赵姨娘想了想。“库房吧,我没跟进,管家说入库了,就是入库了。”
“您亲眼看见入库了吗?”
赵姨娘的嘴角收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有想过。
“没有”她说。
“那您知道,陆家有没有地窖?”
“有”赵姨娘说。“后院东北角,有一个,存酒的”
“最近有人往地窖里搬过东西吗?”
赵姨娘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茶盏里的茶汤,茶汤里映着窗外的光,光在晃。像水面在动。
“有”她说。声音轻了。“上个月底,管家带了几个人,搬了六口箱子进去,我没看见箱子里装的什么。但?”
“但什么?”
“箱子是桐油封的”
清瑶的手指在袖子里捏了一下。
六口箱子,桐油封的,王氏在沈府搬了七口,陆家搬了六口。十三口桐油箱。
“赵姨娘”清瑶说。“那些箱子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赵姨娘摇头。“管家搬的,我没问”
“是从外面运进来的,还是从陆家自己的库里搬出来的。”
赵姨娘想了很久。“从外面,我那天在二房院里,看见管家从后门带人进来的,不是从库房方向。”
后门,从外面运进来的。
清瑶心里的账本翻了一页,王氏从沈府后门搬出七口箱子,陆家管家从后门搬进六口箱子,时间都是上个月底。
方向对上了,时间对上了。
“赵姨娘”清瑶说。“我再问您一件事”
“你说”
“管家搬箱子那天,大房老爷在不在”
赵姨娘摇头。“不在,去衙门了”
“大房太太呢?”
“也不在,去庙里上香了”
“家里谁在?”
“管家,和我”赵姨娘说。“还有明珠”
明珠。
清瑶记住了这个名字,明珠在场,她看见了。
“赵姨娘”清瑶站起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赵姨娘也站起来,她看着清瑶,眼睛里的量东西的过程结束了。
“你是来查账的”赵姨娘说。不是问。是判断。
“是”
“查谁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