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没事珠子掉了放回去就行”赵姨娘把茶放在她手边。
“谢赵姨”明珠把珠子捡起来。放回算盘上。然后低头喝了口茶。茶是热的。茉莉花茶。陆家的茶比沈府的好沈府的茶叶也是从采买走的。账上记了上好的龙井。实际喝到嘴里的永远是陈茶。
临走的时候。明珠站起来。朝赵姨娘行了个礼。规矩的。膝盖微蹲。头低下三指不多不少。赵姨娘看着她的背影走出西厢房。回头跟自己丫鬟说了句。“这孩子教她的都会,不会的也不逞强,难得”
回到沈府,掌灯了。
明珠穿过回廊的时候在院子里停了一下,三房的院子里很安静,正屋的灯亮着周姨娘在里头,偏屋的灯也亮着是清瑶的屋子。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低着头,肩上披着件外衣,正在拨算盘。珠子声很轻很密,像雨点打在瓦上,明珠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脸上没有表情。然后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她走的时候脚步轻,像猫,猫走在屋檐上,不发出声音。猫看见了一切,但不说,猫只是在走,在看。在等,等什么,等一个时机,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但会来,她十四岁,她有的是时间。
她推开门。点灯。坐下。从袖子底抽出那本小册子。翻开。在灯下一行一行看。十两七钱这个数在沈府够一个管事发三个月的月银。在陆家只是一个月的采买虚报。陆家的水不比沈府浅。只是面子上更体面。体面人做的亏心事不叫亏心事。叫“账目偏差”。她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另一本册子。也是自己缝的。封面上一个字没有。里头抄的是沈府这几个月的各种零散数字月银克扣的比例。库房调换的物品。田庄压粮的数量。都是她从各处听来。看来。算出来的。跟今天抄的陆家采买单放在一起两本册子。一本记沈。一本记陆。合在一起就是宁京这两座大宅的了不起的秘密。
她的筹码,并非一家的,而是两家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姨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她是来送汤的,但推门的时候看见明珠桌上摊开的册子。密麻的数字,她愣了一下,把红枣汤放在桌上,站在明珠身边。没有坐,也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半截。
周姨娘转身走回自己屋,然后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檀木匣子,不大。巴掌宽,匣面上雕了一朵莲花,漆有点磨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莲花的花瓣缺了一角,是很久以前磕的,磕在哪里不知道,但缺了就是缺了。补不回来,这是她的嫁妆匣子,三房妾室,没什么值钱的嫁妆这个匣子和里头的几件银首饰。是她唯一从娘家带来的东西,在沈府二十二年,她自己只打开过三四次,每次打开都看一眼。看完了合上,放回原处,像在看一个梦,梦里有她年轻的时候。有她还没嫁人的时候,有她还是姑娘的时候。
她把这个匣子放在明珠桌上,压在明珠抄的那本账册旁边,什么都没说,放下就走了。
明珠看着那个匣子,没有打开,她知道里头是什么小时候趁周姨娘不在偷开过一次,两根银簪。一对银耳环,一颗玉珠子串的红绳,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但这是周姨娘这辈子最有分量的家当。她把它放在这里不是给明珠的,是给明珠选的路,路是黑的,她用自己唯一的光垫了一脚。
明珠把匣子推在旁边,把两本册子叠好,塞进褥子底下,然后吹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一直睁着,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裂缝在月光里像一条线,线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路。路是黑的,看不见尽头,但她知道路在那里,她会走。她会一步一步走,走到尽头,走到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她在等清瑶和陆景行把上头的人扳倒,空出来的位置她要,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不再做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庶女,庶女没有名字。没有位置,没有声音,她要有名字,有位置。有声音,她要让所有人看见她,不是看见她的脸,是看见她的账,她的账比任何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