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拿到的?”他问。
清瑶没有回答。不是不能答,是不能在答完之后保证沈伯安的反应因为拿到这份契书的人是陆景行。陆家三公子。户部稽查司。他查的不只是王氏。是整个沈府。包括大房的官位。二房的差事。三房刚站起来的那点东西。如果说出来沈伯安就不得不在“保护陆景行”和“保护沈府”之间做选择。而这两个选择都会让事情往她不想看到的方向走。
“一个想替死了二十年的人讨个说法的人”清瑶说。“二十年前有一个老仓吏向户部递了一份密报,举报周家低价囊购公田,密报石沉大海,三个月后他被调到冷衙门。两年后死在任上,四十一岁,他的密报原件已经找不到了,但有人在一本手抄本里记下了他的名字。”
沈伯安拿起了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重新读。安置用田一百二十亩。转入周家。永和元年三月。沈伯安。他的手指在“沈伯安”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不是停,是抖。抖得很小。小到除了他自己没人看得出来。但清瑶看出来了。因为她在算。她在算他的反应他抖了。说明他在二十年前甚至不知道这份契书存在。字是他的。印是他的。但签字的人不是他。有人在替他签字。能替他签字的人只有一个。他娶进门的妻王氏。
“我要找一个人”沈伯安放下纸。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但沉的底下多了一层硬。像冰底下的石头。平时看不到。冰化了就看得到。
“周嬷的胞弟,当年在户部做过文书”他继续说。“永和二年离的职,离职之后去了周家在通州的田庄做账房,我的字他能仿,仿了二十年,但他的印仿不了,印是真的,印在我书房,能拿我的印盖章的人只有一个。”
他停下了,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清瑶已经算出来了,能进书房拿印的人除了沈伯安自己,只有一个,他的正妻,王氏,二十年,她不止是用公田付了自己的嫁妆,她还偷了丈夫的印。让丈夫在她的贪婪上按了二十年的手印,而沈伯安这个核了二十年田亩的人今天才发现,自己家的田,最先烂在心口。
“你要怎么做?”清瑶问。这四个字她昨晚问过陆景行。今晚又问了一遍。因为答案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个府的事。是数十个活在沈家大院里的丫鬟、仆妇、妾室、庶子庶女的事。是那些刚学会用炭条在地上画数字的人的事。是那个每晚摸一把墙上的算盘才能入睡的老账房的事。
沈伯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面。从第二层最左边抽出一本书。书皮是深的看不出颜色。他把书翻开。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户部稽查司陆”日期是永和十五年。五年了。他压了五年没有动。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查下去要带出多少沈府的事。
他抽出那张纸条,放在契书旁边,纸条,契书,并排,像两页没有订起来的账本一面是陆景行的父亲被贬。一面是自己的妻子用公田付嫁妆,两页之间夹着的二十年里有一个老仓吏死在冷衙门,有七个佃户在别人的田里纳租纳了三代,有一个女人在沈府掌家二十年织了一张网。
“我今晚去见户部侍郎”沈伯安说。声音很平。但平得像一把磨过的刀不亮。但利。“自陈失察之罪,请上峰派人核查沈府名下所有田亩”
“这样的话沈府就保不住了”清瑶说。她说的不是“大伯的官位保不住了”,是“沈府”。因为保不住的不止是官位。是这座府邸朝廷查下来。公田一百二十亩+二十年的瞒报。不止罢官。是抄家。
沈伯安转过身来,看着清瑶,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刚才的冷,也不是愤怒,是认。二十年,他终于认了,认了身边最亲近的人,二十年一直在他身后但不是在撑他,是在签他的名字。
“沈府保不住是因为该保的东西本来就不是沈府”他说。“是府里的人,你去告诉陆景行不用从外面敲门了,门从里面开。”
清瑶看着沈伯安,他的官服领口还敞着,袖子上的褶还是刚从衙门回来的样子,但他的手不抖了。签了二十年别人名字的那个沈伯安今晚要拿回自己的名字。
“伯母呢?”清瑶问。
“她的事交给我,你不用再出面了”沈伯安顿了一下。拿起铜灯旁边另一支笔。一支新笔。这支是他自己在用的。笔杆磨得光滑握了不下十年的时间。他把笔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桌上笔尖朝上。没有蘸墨。他今晚不会再批公文了。最后一笔已经批完了是批在他自己身上的。自陈失察。这四个字。比任何一份邸报都重。
清瑶站起身,行礼,转身,她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沈伯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你做的账,我看得懂”
清瑶停下,没有回头,她站在门槛上,门外是三月末的夜,风把桂花树的枝条吹得沙响,没有叶子,没有花,但枝还在。她做的账从厨房炭银到砖窑暗室,从鲁庄头的钥匙到阿青的地图,从陈嬷的旧账册到今晚的契书。每一笔,沈伯安都看懂了,他从一开始就在看,没有出声,不是不管,是在等有人把账做到最后一步,把二十年前那道锁撬开。
清瑶跨出门槛。走进夜风里。她走的方向是三房。三天还没过。但她已经不用再算“揭还是不揭”了沈伯安替她做了决定。不是替她做,是他替自己做了。她用王氏教给明珠的格式整理了王氏。沈伯安用自己签了二十年的名字给自己判了罪。账字。左边是贝。右边是长。
算得清楚的是钱,算不清楚的是时间,但今晚时间开始往回折,从二十年折到昨晚,从昨晚折到此刻,从此刻折向三天后。
三天后,陆景行再推那扇门的时候,门能直接推开,因为门已经不在原来的方向了,整个沈府的朝向从今晚开始,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