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了。
沈伯安坐在书案后面,案上一盏铜灯,灯油是新添的火焰饱满,没有一丝烟,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停在纸上,不是刚蘸的墨已经半干了,说明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有一会儿了,不是在写,是在等。等心里那个拿不准的事情自己给出答案。
沈清瑶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跨进去,她的目光扫了一圈书房两排书架,案上摊着户部下发的邸报。纸是新的,墨迹也是新的,说明沈伯安刚从衙门回来,连衣服都没换。身上还穿着青色官服,领口微敞他习惯回府之后把领口松一扣,这个动作跟父亲沈仲平一样,兄弟俩的脖子都不习惯官服的硬领。
“大伯”沈清瑶行了礼。
沈伯安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笔没有放下。但笔尖从纸上抬起来了抬起来的同时他的肩膀微后仰。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表示“你说,我听着”。这个动作不常见。通常他批公文的时候连沈明璋来问安都不让进门。但清瑶来了。他不但让她进来。还主动收起了笔。不是因为她是二房的女儿,是因为年终对账那天。她提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到了他需要知道但无人告诉他答案的事。
“坐”
清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上去能感觉到木头纹理硌着腿。这是沈伯安的习惯书房所有椅子都不加软垫。他自己坐的也是硬木。他说“骨头不能太舒服,太舒服了脑子就钝了”。
她没有绕弯子,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并非原件,而是她自己誊抄的副本,原件在陆景行那里,那份纸太脆了,一碰就碎,她不能让它在到沈伯安手之前就变成灰。
纸放在案上。压在邸报上面。压住的那条邸报正好是一行字“户部稽查司,请各衙门协查历年田亩旧档”
沈伯安低头看了一眼,一眼就够了,他自己的笔迹,他认了二十年。
“沈府公田一百二十亩,折为嫁资,转入周家”落款“沈伯安”永和元年三月。
他的笔从手里滑下来了不是掉,是手指突然松了力,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砚台旁边,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了一小团黑,他不看笔,看纸。
书房里很静,只有灯焰偶尔爆一下不是噼,是滋,很轻,油里进了水珠才会发出的声音,灯油在告诉他有人在换灯油的时候手抖了。换油的是谁,老管事周二跟了他二十年,他换灯油从来不洒,今天洒了,因为今天端油壶的手一直在等着这个书房里会发生什么事。
沈伯安把纸拿起来,手指捏着纸角不碰正文,像在拿一件从地底下刚挖出来的瓷器,不看是假的。看了就知道是真的,字是他写的,印章是他盖的,但一百二十亩公田这个数字他从来没有见过。
“我没有签过这份东西”他说。声音没有颤。但音量比平时低了。低了的那一度不是在怕,是在回忆。二十年。他在翻自己脑子里那间落了灰的旧档库。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没有。他确定没有。他不记得签过这份契书。但字是他的。
“永和元年三月,大伯娶妻”清瑶说。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楚。像拨算盘珠子一颗一颗落位。“那年三月,户部核发了沈府一百二十亩公田的划拨批文,批文上说拨给新任户部主事沈伯安名下,作为京官家眷安置用田。”
沈伯安的眼睛闭上了,闭了约莫三次呼吸,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泪,是冷。是一个在户部核了二十年田亩的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安置用田不能作为嫁妆转出,安置用田只能居住,不能买卖,不能转赠,更不能折成嫁妆带出府。这是铁律,每一页户部规条上都写着的铁律,他核了二十年的铁律,他自己家的田破了。
“剩下的呢?”他问。他问的不是“怎么会”。也不是“谁干的”。他问的是“剩下的”因为一张契书不会只瞒二十年。瞒了二十年的东西一定有配套。有人签字。有人核章。有人经手。有人封口。
“周家低价收回了一百二十亩市价的三成”清瑶说。“收回之后转卖给七个佃户,七个,每一个都是三成价”
沈伯安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就一下,不是习惯,是压住从胸口往上涌的一股气,他是户部的人。他知道三成价是什么意思,不是买,是抢,拿着户部的批文抢,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因为你种的地在批文上已经是她的嫁妆了。
“多久了?”他问。
“二十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
沈伯安看着清瑶,他的眼睛很深,深到像一口二十年没清理过的井,井底有水。但水面落了太厚的灰看不见底,昨晚一个刚知道这件事不到一天的人,已经把整条线理清楚了,田亩批文。安置用田,低价回收,七个佃户,这不是在查,是在算,算得比户部的稽查司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