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没有看周嬷,但周嬷的手从袖子里动了幅度很小,像是攥着的东西换了一只手。
“这些事,你没有一件来跟我说”
清瑶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花园里有一点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踩在石子路上,步子收得很小。不是走路,是站定之后换了一只脚的重心,有人在外面,她不回头也知道是谁鹅黄色。
“伯母”清瑶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这些事您早就知道”
王氏没有动,她的脸还是跟刚才一样不笑,不怒,但她的手指从纸页上抬起来了,抬起来不是因为不用再按了是因为纸上触到了一个不该有反应的地方,她知道。
“您知道的不是每一项流了多少是钱在流,一直在流,您不在意记每一项因为不是您丢的钱,是周嬷?”清瑶看着王氏的眼睛不躲。不闪。“周嬷管账,管了二十年,管到最后她自己也不知道流了多少因为您从来没有让她对上,对上了。她就知道自己被隔在墙外面,账本在她手里,但关账的钥匙在您手里,您只给了她一把打不开锁的钥匙?”
周嬷的帕子从袖口露出来了不是她主动拿出来的,是手指攥得太紧,帕子从手缝里挤出来了,三十秒白。角上绣着一对并蒂莲,那是她出嫁时的陪嫁,用了三十年,已经洗薄了。但莲花的纹路还在,她在擦手,但手没有汗,她在擦的不是手是账,是她管了二十年的账。被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算清了,两个月,她用了二十年堵上的每一个洞口,一个十四岁的姑娘从账本缝里钻进来。一个一个撬开,她没有很愤怒,只是不握着了那只攥着帕子的手因为出汗过了头,反而松了。她松开了王氏的账,松开了三十年的管家底气,松开之后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空着的手掌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是一个管账做了几十年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管了二十年的账,一个十四岁的人只看了两个月,就看穿了。她发抖不是因为被发现了是因为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穿过。
王氏的茶盏在她右前方,已经凉了,从头到尾她没有再去碰那杯茶,不是茶不好,是从清瑶说了第二句话开始。她已经忘了还有一杯茶在面前。
“田庄今年的亏空”王氏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了的一度是她不是在审,是在问。
“至少五百两,加上砖窑鲁庄头已经把钥匙给我了”
王氏转向周嬷,目光平静,平静得比愤怒还让人怕,周嬷的头不敢抬,但她松开了王氏的账之后,手指的抖停了不是不怕了,是松过之后反而稳了。账松了,人反而站住了。
“清瑶,你回三房,这件事我来处理”王氏说。
沈清瑶站起身,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她推开茶室的门,迎面是三月末的阳光不算热,但很亮。她踏出门槛的时候余光扫到右边花园小径的尽头一截鹅黄的裙摆从桂花树后面收了进去。收得很快,快到像是被风刮走的,但那天没有风,沈明珠在那里,站了多久不知道,但一定听到了最后那几句话,五百两,砖窑。鲁庄头的钥匙。
清瑶没有停下脚步,她走过了桂花树,走过了回廊,经过了明珠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的石子被踩翻了一颗。翻过来的一面是湿的,说明踩上这颗石子的人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足以让鞋底的潮气浸透石子的背面。
她继续往前走,方向不是三房,是大房的书房。
明珠不给她留退路了。那些纸已经送到了王氏手里。王氏说“我来处理”不是保护,是封口。就像周嬷锁铁柜一样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我来处理”这四个字。锁的是清瑶。钥匙在王氏手里。但王氏不知道一件事清瑶手里还有一把钥匙。不是铜的。不是铁的,是一张纸。二十年前的那张契书。沈府公田。转入周家。嫁妆。
这把钥匙能开王氏锁了二十年的铁柜,但开锁的同时整个沈府会被同时打开。明珠以为她在帮王氏关门,她不知道门外面已经有人在敲门了陆景行,带着二十年的旧案。
沈伯安的书房在回廊尽头,门虚掩着,他从户部回来之后通常会在书房坐到晚饭批公文,改呈文。看户部下发的邸报,沈清瑶在门口站了三息,然后抬手敲门。
声音不大,但她知道里面的人会听见,因为沈伯安有一个习惯,批公文的时候桌上的灯盏会摆得很近。灯光在纸上形成一个光圈光圈外面的世界他听不见,但敲门声刚好能打破那个光圈。像一颗石子丢进了盆涟漪刚好够漾到纸边。
“进来”
沈清瑶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