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两六钱，够柳姨娘回两趟娘家，够她娘吃三年的药，够她弟从小孩长到能自己挣钱的岁数。

她把纸叠好放进抽屉，然后去了另一个地方。

城南灯笼巷，葛掌柜的彩线坊。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排绣线从暖到冷按颜色排的。跟柳姨娘在灶房里排的那十二色一模一样。只是柳姨娘的线上有她的手指印，这里的线上只有价签。葛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手上全是捻线磨出的茧。他抬头看见沈清瑶，第一句话不是“姑娘要买什么”是“封条上的数字是你标的吧”。

“是”

“三，一个'三'字，我看了好几遍，不是画花样的是在算钱。”

“葛掌柜，柳姨娘的绣品以后不从沈府走了”

葛掌柜放下手里的线，没有惊讶，做了二十年寄卖生意的人，见过的变数比线头还多。

“但她还有新花样，二十张全是我自己的设计，不是柳姨娘的针法。”沈清瑶从袖子里抽出一叠花样纸。二十张。每一张都画了花、叶、枝的排布。旁边标注了颜色搭配。没有针法只有图案。“找一个跟沈府没有任何关系的绣娘，按我的花样绣，在您铺子里卖署名就用您铺子的名号，卖的钱我拿三成，您拿两成。剩下五成，走一条单独的线寄到柳姨娘家，不经过沈府，不经过周嬷，不经过任何人。”

葛掌柜拿起花样目光停了很久，他是老手看一眼就知道花样能不能卖，春龙，蝴蝶。不重样，配色比市面上那些喜鹊登梅要新，不是柳姨娘的针法但这些图案落在好绣娘手上，照样能卖出去。

“你确定，柳姨娘不绣了但花样照出”

“确定，她的针法被认出来了，但她的眼睛还在，她眼里的桃花不会因为不拿针就不开了。”

“你图什么？”

“图一条新的路”

葛掌柜放下花样，拿起桌上一把竹尺量了一下花样的尺寸，然后点了点头。

“两成，我出线和绣娘，你出花样，五成你说寄哪就寄哪？”

沈清瑶走出灯笼巷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巷口的纸灯笼刚从里面点亮光透出来是黄红色的，打在青石板上像一摊桂花蜜。她走回沈府的路上算了一笔账，新花样，新绣娘，新销路，王氏堵了一条线她开了另一条，这条路更长。更难走，但王氏看不到。

回到三房院子的时候柳姨娘还在桂树下坐着，月亮出来了。桂树的枝桠在地上画了一幅三栏图案左边是树影，中间是月光，右边是空白的青石板。柳姨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去了”

“嗯”

“她不会知道”

“谁？”

“王氏，还有周嬷，还有明珠”

柳姨娘把头靠在桂树干上，干了，树皮粗硌得她后脑勺有点疼，但比刚才坐在石凳上好。刚才她坐的地方太亮，月亮直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楚，现在树影挡了一下正好挡在脸上。

“清瑶，你教我算账的那天我就在想我这辈子缺的不是手艺，是路，手艺我自己有，路。”

“路在修了”

柳姨娘没接话。但她伸出手，把那一叠花样纸从沈清瑶手里接过去。翻了两页。看到了那幅“春带柳”桃花加柳丝，是她自己设计的。原样没变。

“这幅还能卖”

“能，但不是从沈府卖出去，是从灯笼巷”

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翻过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翻一页她就认出一点不是针法，是花样，这些花样的骨架是她画的，但现在换了衣服换成了别人的针法。

柳姨娘把花样合上，放在膝盖上，月光从桂树的缝隙里落下来刚好落在她手上，那双手绣了十二年花。现在不拿针了，但花样还在。

屋里，沈清瑶在灯下翻到今日账页，写：正月二十五，柳姨娘绣品被王氏识破。收编，月银从二两降到五钱，去灯笼巷，新花样。新绣娘，五成走暗线。

她搁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字路堵了一条，再开一条。

桂树的芽苞还闭着，但根在土里扎得很深八年了，不会因为有人摘了叶子就枯掉，柳姨娘在隔壁屋里翻了一个身。床板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她今晚睡得比昨晚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