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柳姨娘的第三批绣品卖出了四件。

葛掌柜托人送来一张银票二两七钱，她收到的时候正在灶房里和面。手上还是白扑的面粉，接过银票的时候面粉印在了纸边上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然后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张薄的纸，没动。

前两批攒了四两出头，加上这笔将近七两，七两，她从十四岁嫁进沈家，今年二十二。八年了，头三年攒的十八两月银全部托人带回了娘家，后五年连回家的路都攒不到。现在她自己靠针线攒出了七两不是谁给的月银，是她一针一针绣出来的。

够回一趟娘家，够给娘买一件新棉袄她娘那件穿了六年，棉絮都快跑光了。够在村口的点心铺买一盒桂香糕，她娘爱吃那个。

阿青在灶房角落里添柴，看见柳姨娘把银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是看真假，是看上面的字。她不认识几个字，但认识“二两七钱”。阿青把柴火往灶膛里推了推，没出声。

柳姨娘把银票压在铁盒里。锁好。钥匙放进枕头底下。翻身下床开始翻花样图。葛掌柜说想要一批新花样，二月二的。春龙、蝴蝶、不重样。她已经画好了三幅，摆在桌上给清瑶看过桃花加柳丝叫“春带柳”。那是她最得意的一张。

但沈清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的并非花样，而是一方帕子。

“姨娘，这方帕子是谁绣的？”

柳姨娘接过帕子，翻面看了一眼针法，脸色变了。

“是我，去年中秋周嬷来找我说府里要给各房女眷送中秋礼，三房得出回礼，让我绣二十块帕子，我绣了。但我不知道其中一块到了你手里。”

“针法，你绣东西有没有什么习惯？”

“帕子右下角我习惯多绣一道隐线，只有对着光才看得到。”

沈清瑶把帕子举到窗边，光线透过布料右下角确实有一道隐线，半寸长，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这是柳姨娘的签名，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签了名，每块帕子上都有。

“王氏认得你的针法”

柳姨娘的手停在花样上，不是抖，是彻底不动了，像一根针扎到一半忽然碰到了硬东西。

“她知道了多久？”

“不知道，但她今天让周蘅传话让我明天早上去大房坐。”

柳姨娘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极度紧张的时候她反而没有起伏像一个算盘珠子被拨到最后一位。不动了，因为再动就要掉出去。

沈清瑶把帕子叠好放进袖子里。没有安慰她。不需要安慰需要算。她在心里把王氏可能的路径排了一遍：针法认出身份→葛掌柜的彩线坊→外室绣品的流向→沈府名声。每一条都能成为王氏的筹码。“她知道的不止是针法，她知道你在卖绣品，知道卖了多少可能连价钱都知道。因为她不需要派人跟踪你她只要认识你的针法，然后去灯笼巷看一眼？”

“可周嬷不走灯笼巷”

“王氏不需要周嬷，王氏自己会看”

第二天早上，柳姨娘去了大房，沈清瑶在院子里等，阿青在灶房里没出声。阿蕊在墙板前面画圈今天的圈越画越圆，但画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了一下。小桃在打水打了一桶又一桶，打第四桶的时候水洒了一半在青石板上，没人说话，只有井绳磨辘轳的吱呀声。

等了约半个时辰。

柳姨娘回来了。她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但手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沈清瑶没问她“怎么样”她等她自己开口。有时候人需要一个缝隙，自己打开比被人撬开更容易。

“大太跟我说她看到我的绣品了”柳姨娘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石凳也是凉的。正月还没过完。“她说绣得不错，绣工值钱。但她跟我说沈府的妾室在府外卖绣品，这个话传出去不好听，外人会说沈府连个妾室都养不起，要靠针线活补贴。”

她顿了一下，桂树的新芽在头顶晃。

“她说她不是不让我卖，她有一个提议以后我的绣品由府里统一收，按月发给各房做回礼用，我拿固定工钱。一个月五钱银子，不拿卖价，她管销路，她说这样你就不用操心揽客了。也不用担心名声，按月拿钱就好。”

五钱。

沈清瑶在心里拨了一下算盘。柳姨娘自己卖一个月至少能出两件绣品，按均价一两算，扣掉葛掌柜一成寄卖费，到手一两八钱。这只是两件。她手快的时候一个月能出三四件。但现在王氏把她的针线锁在府里了“各房回礼用”意味着她的绣品不能再上外面的铺子，不能再按市场价卖，每个月只能拿固定的五钱。五钱连她自己卖的三成都不到。

而且最狠的在后面“她管销路”。不是管生产，是管销路。王氏拿了绣品，以沈府的名义送礼也好、转手也好销出去的价钱和她没关系。王氏不差这每月一两半的差价。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的钱不经过她的手。柳姨娘的绣品是一条往外流的口子。她要把口子堵上。

“姨娘，你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柳姨娘没有看沈清瑶，她在看桂树的枝桠，光秃的，枝尖上有小的芽苞黄绿色的。快要开了，但还要等，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沈清瑶没有接话。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了得先理出头。她在心里排了三件事。第一件：王氏用“名声”压柳姨娘，但根本原因是控制这是沈府内部的经济逻辑，跟柳姨娘的绣品好坏没关系。第二件：五钱这个数是算过的刚好比柳姨娘的月银多一点，让你觉得“比原来强”。但实际上断了外面的市场价。第三件：王氏没有直接禁止，而是提出“统一收购”这不是打压，是收编。收编比打压难对付。因为收编让你找不到反抗的理由。

她回屋后拿出一张纸，在纸上写了几行数字。

自己卖：月入二两（扣寄卖一成，实收一两八钱），王氏收编：月入五钱。月差一两三钱，年差十五两六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