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规矩这一天厨房要把灶王爷的画像请下来。供上蜜饯,点上香,磕三个头。然后等灶王爷吃完,把画像烧掉——灰要收到干净的瓷碟里,不能掉在地上。第二天腊月二十四,灶王爷上天汇报这一家子的事。这一天家家户户要说好话,不许吵架,不许摔东西,不许把水泼在灶台前面——怕溅到灶王爷的脚。
沈清瑶趁着这两天的忙乱,把三房的新账本带到了周姨娘屋里。
账本是她在西跨院里用三天时间设计出来的。不是市面上现成的流水账,是她按照前世扬州铺子的标准改的三栏账——左边写收入,中间写支出,右边写余额。每一页的底部留两行空白——一行写"本月节余",一行写"上月结转"。封皮是深蓝色的软纸,她用毛笔在正中写了几个字——"永和二十二年三房内账"。字不大,端正。周姨娘跟着她在旁边看,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
"这一栏写收入。不管是老爷的月银,还是刺绣卖的货,都写在左边。这一栏写支出——从今往后只写周姨娘自己手里的钱进出。厨房采买是厨房的账——不混在这里。"
周姨娘拿着新账本翻来翻去。不是看不懂——是在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第几页写什么,第几行记什么。她用指甲在纸边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做了一个记号。
"清瑶——这法子是你自己想的?"
"扬州那边的铺子都用这个。叫三栏账。商铺管钱比家里头复杂——每天进出几十笔,不用三栏就乱了。"
"我能学会吗?"
沈清瑶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翻到特意留给她示范的第二页——这一页是空白的,只画了三栏线。她把毛笔递给周姨娘。周姨娘接笔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滑了一下——不是汗,是紧张。她这辈子没自己独立写过一本账。所有的账——从她嫁进来到现在——都不是她说了算。
沈清瑶拿起炭笔在第一行示范——日期在最左,收入在左栏,支出在中栏。写完把笔放下。"你试一下。"
周姨娘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很久没有人让她自己拿起笔写账本了。她写的前三行歪歪扭扭,第四行开始直了。第五行以后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和她这个人一样。慢,但稳。她写的是今天早上的一笔开销:给沈明珠买了一对绢花。绢花三十文。收入项空缺,支出项:三十文。
"写得挺好。"沈清瑶说。
周姨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要哭,是那种被信任的感觉。她看着自己写的这几行字,又看看沈清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清瑶——你这么帮三房。你想要什么?"
沈清瑶站起来,把示范用的炭笔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
"我想要的东西在账本外面。不在账本里面。"
周姨娘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在新账本上写,写到第五行的时候笔停了——她在这个停顿里擦了擦手指,继续写。
腊月二十四。灶王节。
晚上府里在正厅摆了一桌席面。不是年夜饭——年夜饭在除夕。灶王节是小节,王氏往年不铺张。但今年她多叫了几个人。沈清瑶被安排坐在角落,她左右两边是阿蕊和另一个三房的丫鬟——叫小桃的。小桃才十一岁,第一次上席面,坐得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筷子。
席面不铺张但有讲究。八个菜,四冷四热。冷的是酱牛肉、凉拌三丝、蟹粉豆腐、醉枣。热的是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笋干烧肉、桂花糯米藕——这是灶王节固定的菜,每年都有桂花藕。桂花酱是张嬷嬷那罐四十二文的货。
席上沈明珠跳了一支舞。她穿着新做的红绫小袄,袖口宽大,转起来能旋成一盏灯笼——袖子鼓起来,兜着灯光和空气。王氏带头拍手,大房老爷沈伯安难得露了笑脸。他的两个儿子在旁边附和——大儿子说"明珠舞比去年进步",二儿子说"好看好看"。满桌的声音热热闹闹,灯油烧得旺旺的,十四盏灯笼的光把整个正厅照得像白天。
沈清瑶低头吃菜。她夹了一片桂花藕——藕片切得薄,桂花酱涂得匀。她嚼的时候在心里算了一下。这片藕的成本——藕一文半,糯米两文,桂花酱四十二文一罐,一罐能做大概四十片桂花藕——每片桂花酱摊一分。大太太桌上每一片桂花藕都有两分之一的钱是虚报的价。她咽下去,继续吃下一片。
饭吃到一半,周姨娘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
席面安静了片刻。周姨娘在沈府里很少在这种场合主动说话。她一直是那个站在三房角落的影子——帮人添菜、帮人拿筷子、帮人传话。自己从不出声。
"大太太。大老爷。"她的声音不高,但稳。"三房这一年承蒙大太太照应。大太太给三房添了炭、添了药费、过年还给明珠做了新衣裳——我们心里都知道。我敬大太太一杯。"
王氏举起酒杯,嘴角含笑。周姨娘喝了,然后放下杯子,没有坐下。
"还有一件事。二房的清瑶教了我一种新记账的法子——叫三栏账。这个月试用了一下——三房的进出比以前清楚多了。每一笔银子都有来处有去处。"她停了片刻。"大太太。我觉得府里的丫鬟也可以学——不用学全,就学简单的几栏——帮各房记日常开销。以后各房的丫头也能帮主子搭把手。人不浪费,账也清楚。"
空气顿了一下。王氏的笑容没有变,但她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拍。她夹的那块笋干——在筷子尖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进碗里。她的碗是白瓷的,上面描着竹叶的青花。筷子碰到碗底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张嬷嬷在旁边忽然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时机刚好。周嬷嬷站在王氏身后——手里的帕子绞了一下,绞的是帕子一角,绞了一圈,又绞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