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值得深思的是——王氏掌家二十年,月月对账,从无差错传闻。是她真的被下人蒙蔽,二十年未曾察觉分毫?还是她早已洞悉,默许甚至从中受益?
答案暂时无解,却足够让她警醒。
傍晚时分,沈仲平下值回府,带回一包核桃酥。父女二人对坐闲谈,沈仲平随口说起今日户部差事,言语间满是感慨。
"今日核了一县粮册,账面数目平整无错,可新旧墨色迥异,一眼便知有人私自改账。做假账的人,终究是功底浅薄,只改得数,改不了痕迹。"
沈清瑶捏着一块核桃酥,缓缓开口,一语点破关键:"爹,你能看出错处,是因为你拿到了账本,细看了墨色痕迹。若是有人藏起原始账目,只给你一本做好的平账,你还能看出破绽吗?"
沈仲平动作一顿,怔在原地,一时无言。
沈清瑶轻轻放下点心,拍去掌心碎屑,眼底清明透彻:"近处看针脚,远处看整幅。王氏每月对账,只看账面数字平整,却从不查实物、不核原始采买单子,自然查不出错处。"
看似年年无错的账本,实则早已千疮百孔。只是做账之人太过高明,每一笔偏差都细微至极,凑在一起,账平了,银子却没了。
回到屋中,晚风穿窗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沈清瑶关好门窗,从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是她从扬州带来的念想:一柄缺齿桃木梳、一方旧帕子,还有母亲遗留的一枚银顶针。
五岁丧母,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寥寥无几,只余下这枚顶针、半幅未绣完的荷绣,和一句模糊的叮嘱。
她将顶针套在拇指上,尺寸偏大,空荡荡的挂着。母亲的手温润宽大,能穿细针、绣繁花,能把细碎针线,拼成完整锦绣。
她忽然彻悟,做账与绣花,本是同理。
世人只盯着眼前一针一线,错了便改,乱了便理。却无人退后一步,纵观整幅锦绣。一针细微差错不足为惧,可千针万线的偏差累积,整幅锦缎便彻底走形。
沈府的账,便是如此。
夜里,沈清瑶静卧榻上,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复盘整笔炭火账目。
全府十两炭银,账面十筐炭火,份额清晰、收支平整,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实情是:唯有大房五筐是真银霜炭,二房三房的上好炭料被尽数调换,差价化作凭空多出的"公中炭"。
可她白日探查已然发现,所谓的公中银霜炭,筐底残留的却是青炭灰。
三层假账,层层嵌套,天衣无缝。
第一层,二房三房银霜炭调换成劣等青炭、黑炭,直接克扣差价;第二层,克扣出来的差额,被伪造成公中银霜炭,填平账面缺口;第三层,公中名下的好炭亦是假象,内里依旧以次充好,双重贪墨。
整整二两银子,悄无声息流失,二十年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翌日清晨,落叶满庭,踩上去沙沙作响。阿蕊添上新炭,烟火更盛,呛得连连咳嗽。
沈清瑶望着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心底列下三条清晰计策。
其一,寻到原始采买单。账面平假,原始单据绝不会说谎,赵管事每月真实的采买数量、花销银钱,尽数藏在其中。
其二,寻可靠证人。库房孙伯心知肚明,却闭口不言,是趋利避害。她需要找到一个不依附大房、敢说真话的人。
其三,静待对账时机。十月便是月度对账之日,账面数字再完美,一旦与库房实物核对,所有缺口都会无处遁形。
如今她入府不过三日,人微言轻,看似温顺无害,唯有蛰伏隐忍,不可贸然出手。过早拆穿猫腻,只会打草惊蛇,断了所有线索。
她要等,等一个能亲手摸到账本、亲手核对虚实的机会。
片刻后,沈清瑶起身,淡淡开口:"我去厨房走走。"
阿蕊连忙跟上:"小姐想吃什么,我去端就好,厨房油烟重,别污了衣裳。"
"无妨,我闲走散心。"
后院厨房烟火鼎盛,张嬷嬷正站在灶台边指挥丫鬟择菜理事,眉眼精明,气场十足。见沈清瑶前来,她立刻堆起满脸热络笑意。
"清瑶小姐怎么来这儿了?厨房脏乱,可不是姑娘家该来的地方。"
沈清瑶眉眼温顺,笑意浅浅,不露半分锋芒:"我在扬州时常做点心,今日闲来无事,想借厨房做一碟桂花糕,不知嬷嬷可否方便?"
"方便!自然方便!"张嬷嬷连忙应下,转身翻找橱柜,取出一小罐桂花酱,递了过来,"府里就剩这点了,小姐将就用些。"
沈清瑶接过瓷罐,指尖轻触罐身,眼底掠过一丝清明。
她方才入内,已然将厨房案板、油缸、干货、存货尽数扫过,数目品相,默记于心。
上月采买账目清晰记载:购入新酿桂花酱三罐。可如今橱柜之中,仅剩不足半罐陈酱。
两罐半桂花酱,凭空消失。
又是一笔无迹可寻的虚账,又是一笔落入私囊的银钱。
沈清瑶端着桂花酱立于廊下,秋风拂过衣角,心底算盘声声未落。
炭银差二两,桂花酱差两罐半,公中好炭名不副实。
人心会瞒,口舌会骗,可数字从不会说谎。
一笔笔细碎差额堆叠,早已织成一张吞银噬利的密网。
这沈府的假账,她会一笔一笔,慢慢清算,分毫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