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的陋室之中,药香淡淡萦绕.
纪黛音软软倚卧床榻,周身皆是久病未愈的孱弱虚软,双目被苍翠素布严严实实地覆着,陷在一片无边黑暗里.
杏花君俯身探脉,指尖刚搭上她微凉的腕间,多年唤惯了的旧称便循着本能脱口而出,只堪堪吐出一字.
“阿——”
话音未落,他医者独有的敏锐,已瞬间捕捉到榻上之人细微的异动.
纪黛音呼吸猛地微滞,单薄的肩线极轻地一僵,覆着眼眸的素布之下,纤长眼睫细细发颤.
那是刻入骨髓、被阿珂禁令驯养半生的本能紧绷,是独属于“阿珂”二字、藏着默苍离与过往枷锁的生理性避讳,半点作不得假.
杏花君舌尖骤然一顿,后半句悬在喉间的“珂”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半句未尽的称呼就此掐断.
没有半分尴尬卡顿,也无丝毫迟疑犹豫,他语气自然一转,依旧是温和沉稳的医者语调.
“纪姑娘,今日脉象,比昨日稳了些许.”
轻描淡写的改口,完美避开了禁忌,仿佛方才那缕未出口的声息,从未在屋中出现过.
榻上的沉寂漫过浅涩药香,纪黛音眼睫的轻颤缓缓平复,刻入骨髓的紧绷尽数敛去,只余下久病缠身的无力.
她呼吸渐趋平缓,肩线慢慢放松,指尖在素色被褥下轻轻蜷了蜷,又缓缓舒展,自始至终,未曾提及半句那桩心照不宣的禁忌.
“杏花.”
她轻启苍白唇瓣,先淡淡唤了一声.
“我不喜欢等.”
音色是耗尽心神后的轻哑,淡得如同窗隙掠过的微风,无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一字一句,清晰又平静.
“一点也不喜欢.”
疏离得体,又藏着久病之人的清浅无力.
丝毫不提杏花君的失言,转而给他留体面.
将所有关乎阿珂禁令、关乎默苍离过往的隐秘心绪,尽数封存在失明后的黑暗里,不外露半分情绪,不泄露半点心机.
杏花君望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他缓缓收回诊脉的手,顺手将案上温得恰到好处的汤药递至榻边,语气依旧温和,刻意避开所有敏感心绪.
“寒蛊已暂被压制,血契反噬也缓了几分,把药服下,静心静养,受损的神魂才能更稳固.”
纪黛音微微颔首,并未贸然伸手,只是侧耳辨着声响方位.
失明夺了她视物的能力,即便四感渐复,也难掩几分无措,可她骨子里刻着儒门执政文君的自持,即便卧病在床、残躯孱弱,也不肯显露半分狼狈.
守在廊下的小玉闻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她半坐,垫好软枕,再接过药碗,细细吹凉药汁,才缓缓递到她唇边.
苦涩浓烈的药汁滑入喉间,纪黛音眉眼未动,全无半分畏难蹙眉,始终平静淡然.
可汤药入腹的暖意刚漫过脏腑,她神魂深处,那道牵系魔世的同生血契,骤然轻轻一颤.
是俏如来.
她虽目不能视、困于方寸床榻.
却能透过血契,清晰捕捉到彼端的一切气息——帝女精国终年不散的阴冷魔气.
魔伶公主骄横偏执的戾气、俏如来强压心底的焦灼隐忍,还有公子开明玩世不恭下,不动声色的暗中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