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出生死界的窄门时,苏晚璃最先的感觉是冷。
那种冷,不是山间夜风吹到身上的凉,不是北疆冰雪刮在脸上的冰,是一种往骨头缝里钻,往每个毛孔渗透的湿寒。
空气中是铁锈与腐草的味道,那些味道被沾到长袍上,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
她脚下顿住,垂眼望去。
黄泉路的石板是沉黑色的,被千千万万的亡魂踏得光滑如镜。
石板的缝里涌出暗褐色的水渍,踩上去如同踩在浸了千年的寒铁,凉意顺着鞋底直窜上心头。
道路两侧开满浓烈的彼岸花,红而耀眼,与黄泉路的冰寒形成鲜明对比。
花茎直挺挺,没有叶子,花瓣蜷成暗红色的卷,阴风拂掠,纹丝不动,像一丛丛钉在泥里的凝固的血焰。
身前的队伍排得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都是刚刚踏入鬼界的亡魂。
他们衣衫各异,形态不同。有身穿粗布短打的农户,有身着月白长衫的文人,有的肩头布满血痕,有的腿上缺失血肉。
相同的是,他们个个都是面色灰败,眼神空蒙,脚不沾地,轻飘飘地往前面飘去。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衣袂拂过花茎的细碎的声响。
有人手里攥着半块旧帕,有人指尖捏着枚铜钱,都攥得很紧,却没人知道攥着有什么用。
凌青玄走在她的身侧,宽肩半挡着迎面吹来的阴风。
他留意到苏晚璃的身体有些颤抖,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温声道:“你还好吗?”
声音很轻,怕惊着路边列队的亡魂。
“啊,我还好......”听到喊声,苏晚璃仿佛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松开左手,展开手心里的糙纸包,那里面是安魂香与避阴符。
纸包磨着皮肤,让她一下子想起三日前的清虚殿。
三日前的清虚殿。
日影斜斜切过窗棂,松枝的影子落在素白纸窗上,风一吹,就慢悠悠地晃着。
殿里十分安静,只有墙角茶炉的咕嘟声。
松针的清气裹着檀香,溢漫整间屋子。
沧澜掌门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一封阴文密信,信角压着青铜镇纸,纸面上是忘川水底的寒气。
旁边放着半卷的北疆卷宗,封皮上留着未掸尽的沙尘。
沧澜掌门由衷地赞许道:“北疆水神之事,你们办得非常好。水神千年残念,裹着满城戾气,你们能够平安抚息,真的很不容易。”
两人坐在圈椅中,躬身回着师尊的道谢,心中都很开心。
沧澜掌门举起桌上那封阴文密信,声音放得慢了些:“今日叫你们二人一同过来,是还另有一桩事,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他顿了顿,将鬼界的境况缓缓道来。
殿里静了片刻,茶炉的咕嘟声显得格外清晰。
沧澜掌门的语气坦诚:“这趟差事颇为凶险。阴河底,尸煞横行,幻相蚀魂。只因莫梭古城的残念戾气,不比阴河弱,你们能合力稳住,足见神魂坚稳、心性坚定,你们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我知道鬼界不比人间,稍有不慎便会神魂受损,难以回来。”沧澜掌门双手抚在案上,语气放得更缓,“你们不必急着应我。回去想清楚,若是觉得为难,我另寻其他的方法。”
苏晚璃思考了片刻,点头道:“弟子不怕,弟子愿往。驱魔御邪,本就是青云弟子分内之事,我们会彼此照拂,完成任务。”
凌青玄也微微颔首,静静地看着沧澜掌门。
沧澜看着二人,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
他从抽屉中拿出两个粗布包,慢慢推到案沿。
那布包用麻绳系着,棱角分明,能现出里面香条与玉牌的形状。
“这里面是安魂香、避阴符,还有两枚定魂玉。”他一一交代,语速放得很慢,像是怕漏了什么,“安魂香能压制阴河底的幻相,避阴符能抵挡鬼界寒煞,定魂玉贴身佩戴,则能守护你们的神魂不被阴河冲散。等到了奈何桥头,见到守桥人,便递上这枚水纹木牌,守桥人自会领你们前往。”
最后他郑重地道:“只是要记住,活着回来,却比什么都重要。”
二人定定地看向他,点了点头。
双手接过布包。
二人躬身告退,竹帘轻轻落下,在眼前晃出细碎的影。
沧澜掌门坐在案后,目光落在窗外的松影上,许久没动。
茶炉的水烧开,咕嘟声更响了些,松针的香气也漫上来。
却压不下去他心头的那些沉重。
再回过神时,队伍已经又往前挪了数尺。
穿皂衣的鬼差持着引魂杖,沿着队伍的侧边慢慢巡视。
他的杖头悬着盏幽绿色的鬼灯,火光左一下右一下地晃动,落在每一个亡魂的背上。
杖尾轻轻一敲,那亡魂便木然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有个瘦骨嶙峋、披散头发的野鬼忽然从路边窜出,想往队伍里钻,离得最近的鬼差眼疾手快,手腕一翻,铁链“哗啦”一声就甩了出去。
铁链精准地套住野鬼的脖子,鬼差拖着他往道旁烈焰翻腾的石牢走去。
周边排队的鬼魂,全都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没有任何人看向这边发生的事情。
野鬼被勒紧脖子,喘不过气来,张着嘴嘶吼,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留下铁链擦过石板的锐响,很快又湮没在死寂中。
越往前走,水声越清晰。
阴河的水是沉墨色的,翻着细碎的白沫。
水面浮着聚拢在一起的纸钱与纸伞,顺着水,缓缓地流。
偶尔有亡魂,从奈何桥上失足跌下去,在水里扑腾两下,立刻被暗流卷走。
岸边的鬼差看都不看一眼,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奈何桥就架在阴河之上。
桥身是青黑色的,栏杆上刻着模糊的纹路,被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