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第三百七十二级青石板时,他脚步顿了顿。
石板被年月磨得温润,缝里嵌着许多深绿色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风从山巅漫下来,拂过鬓角,裹着满山林木的清新气息撞个满怀。
那气息里,有松针的清苦,有柏子的沉,还有丹房檐角飘下来的药香,混在一起。
这股清香,和自己生活地方的湿寒,简直是两个天地。
石阶上,年幼的弟子正持着竹帚,打扫落叶,动作很慢,但很是仔细。
竹枝扫过石板,沙沙地响着,堆起半捧松针,风一卷,又飘回去几片。
小弟子也不恼,只垂着头继续慢慢地扫着。
素白的衫角垂在石面上,沾了些碎叶。
他站在旁侧看了会儿。
远处,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轻轻响,一声,歇半晌,再一声,再歇半晌。
调子慢悠悠的,和百年前所听见的,半分不差。
他微微咧开了嘴角,笑了起来。
再往上走,景致顺着山径,进一步铺开。
丹房的青烟从屋脊后冒出来,不是直直地向上飘,而是缠着松枝轻轻地绕了两圈,然后慢慢散进风里。
烟味也跟着淡下去。
晒架上摊着黄符,一摞摞的,叠得很齐整。
边角都仔细地压着小石子,风吹过来,掀起半摞黄纸,在风中簌簌地抖动,仿佛振翅的蝴蝶。
有弟子蹲在架旁翻检,指尖沾着朱砂,每翻一页就涂抹一页朱砂,皱着眉头,神情专注,看得很是仔细。
他走得闲散,步子很慢,像是游山玩水的外门道友。
沿路碰见的弟子,见他这身道袍打扮,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各自忙去。
没人多问,也没人多留意。
他就这样慢慢踱着,继续往上走,直到朱红的山门撞进眼里。
漆色亮得很,门环的铜绿却有些斑驳,高高地矗立在松影中。
朱红山门跟前,两个手持长枪的弟子闻声转过身来。
当先一人躬身行了半礼,语气恭敬却守着山门的分寸:“仙友留步。敢问仙友来自何方,登门可有要事?”
他微微笑着,从袖中缓缓摸出一枚古旧的玉佩。
那玉佩的玉色温润,边缘被年月磨得发亮,正面刻着缠枝水纹,纹缝里积着细尘。
他指尖托着递过去,微笑道:“烦请二位小师傅将此物转交沧澜掌门,只说,旧友来访,有劳了。”
那年长的弟子双手接过,指尖刚碰到玉面,便沾上微凉的水汽,仿佛这玉佩刚从水里捞上来。
他忍不住再次打量起来人,然后跟身侧的小师弟对视了一眼。
小弟子看了看师兄,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仙友稍候,弟子这就上山通传。”年长弟子躬身一礼,攥着玉佩转身进去。
朱红的门扇缓缓合上,门轴碾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阶下只剩他和那名小弟子。
门前旁侧,立着棵古松,怕是已有百年的岁数。
枝干虬曲着伸出去,把半片石阶都笼在阴影里。
树皮皴裂得厉害,一块一块外翻着,缝隙里凝着琥珀色的松脂。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粗糙的树皮,指腹沾上了黏腻的松香。
几百年前,也是这样一棵老松树下。
刚接掌门印不久的沧澜抱着剑蹲在石头上,酒葫芦歪在脚边,同他吐槽掌门不好当,说早知道掌门一事这么磨人,还不如随他同去,落个清净。
松影慢慢往西边挪,从他脚边移到第二级石阶上。
风里的药香淡了一阵,又慢慢浓回来。
估摸着有半盏茶的工夫,山门才再次响起门轴转动的声响。
门开了。
先前去通传的那位年长弟子,额角沾着薄汗,呼吸微促,态度比先前郑重许多。
他侧身抬手引着路,道:“仙长请随弟子来,掌门已在清虚殿等候。”
他跟着往里走。
先过前殿。檐下悬着铜钟,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香火气,裹着经声漫将出来。
再穿过两道回廊。廊下摆着盆栽的菖蒲,叶片上还沾着晨间的露水。
往后走,是竹林,风穿竹叶,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碎金似的影。
脚下,积着层薄薄的竹叶,踩上去软软乎乎,没半点声响。
竹林尽头,清虚殿的檐角露出来。
清虚殿藏在松林的深处,比青云殿小了许多,但也僻静许多。
殿门半掩着,留着一条缝,隔老远就能闻见松针煮茶的清香。
混着些檀香,悠悠地飘到院门口。
院外竹叶刚簌簌响了两声,殿门便从里面拉开。
沧澜掌门走出来,身上只披着件半旧的素色道袍,还未穿戴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