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的屋舍排列得整整齐齐,土坯外墙刷得雪白。
门口摆着陶盆,艳红的刺梅花开得茂盛。
穿胡服的行人挑着担子来来往往,卖瓜果的担子搁在路边,红的沙枣、黄的甜瓜堆得冒成山尖。
几个扎着小辫的孩童互相追赶着,手里攥着通红的果子,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远处的河面泛着粼粼波光,风里都是青草的气息。
四下,哪里还有半分戈壁的荒凉,分明是座水草丰足的热闹城邦!
“这是......”
“是古城地魂残念凝成的幻境。”凌青玄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应该是这座城最盛时的样子。执念太深,不愿散去,就被困在这片沙地中,若有生魂前来,吸纳了生魂的灵力,便可以露出那些旧影。”
话音刚落,眼前的画面轻轻晃了晃。
渠里的清水骤然下降,原本漫到渠沿的水池,已经干涸见底,墙壁开裂。
岸边的青草变成黄色,柳树鲜亮的叶片变得灰蒙蒙。
空气里湿润的青草味道全部消失。
街上的行人也变了。
方才慢悠悠挑着担子的货郎,神色焦躁起来,担子上的瓜果也不见了。
妇人紧紧抱着孩子,肩上背着布包袱,步履匆匆地往城门方向赶去。
方才追跑的孩童不见踪影,只剩几个干瘦的老人蹲在墙根,手里的拐杖一下下地戳着青石板。
“那些失踪的人......”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古城的残念,“不是因为风沙迷路,而是被这残念幻境吸进去了,对不对?”
凌青玄点点头:“他们走进来,见着这般鲜活的街市,只当是误入了塞上江南,世外桃源,跟着人群往前走,走着走着恐怕已经失去神志,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应该出去。直到神魂被古城的残念吸干,最后化作沙地里的白骨。”
他抬眼向四周望去,街道尽头隐约露出半截稍高的檐角,在晃动的画面中稳稳地矗立,他神色一凛,道:“能撑起这么大一座城的残念,四周应该有其灵力的源头,我想多半会在祭坛庙宇之类的地方。我们往那个方向去看看。”
他紧紧牵着她的手,在风沙中挪步走去。
又一阵狂风卷来,黄沙猛地从一个方向涌来。
天瞬间暗下去,像被蒙上厚布。
方才还清晰的屋舍,一下子轮廓模糊起来。
哭喊、风声、器物倒地的声响混在一处,乱糟糟地往耳朵里钻。
凌青玄立刻凝出仙障,淡金色的光罩将两人裹在当中。
沙粒打在上面,发出细密的噼啪声,震得光罩微微发颤。
“好强的执念。”他眉头微蹙,掌心灵力往光罩又送了一层。
二人隔着仙障,仍然能感觉到风沙里的嘶吼与绝望。
走到面前,这处建筑果然比周遭的屋舍高出一截。
檐角雕着水纹,虽有些剥落,但仍能看出往日的规整。
殿门是半掩的,轻轻一推就被打开。
殿内比外面安稳许多。
石壁上刻着连绵的水纹,纹路蜿蜒,从墙根一直盘到穹顶,像一条沉睡的河。
中央是个石台,台上摆着几只巨大的陶器,陶壁上刻着陌生的符文。
凌青玄指着那些水纹道:“这是祭祀水神的地方。北疆干旱,古时城邦大多祭水神求降雨。”
这时,凌青玄掌心的魂树印记骤然发烫起来,金光顺着袖管漫出。
石台中央的沙土缓缓隆起,一枚淡紫色的晶石慢慢浮出来。
那晶石的周身裹着细碎的柔光,像凝了一整个沉沉的梦境,在昏暗的殿里轻轻晃着。
它似乎察觉到什么,在空中顿了顿,忽地朝凌青玄飞过来。
围着他转了两圈,发出极轻的嗡鸣,像在辨认,又像在亲近。
没等凌青玄有任何动作,那晶石倏地化作一道紫光,径直撞入他的眉心。
他浑身一震,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十指深深抠进沙土中。
“青玄!”苏晚璃猛地扑过去扶住他。
他额头满是冷汗,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额角青筋不住地跳着。
无数画面,碎光似的往他的神魂里钻。
久旱龟裂的土地上,忽然落下的倾盆甘霖,百姓跪在泥地里的欢呼,百姓的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铁蹄踏破城门,魔兵的嘶吼混着百姓的哭号,血色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流入小溪;
状元郎金榜题名,红花大帽,骑马游街,街两旁撒满花瓣;
屋外焦急的人影,屋里婴儿的啼哭......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神战魔乱,市井烟火。
万千个梦,冲撞着,拥挤着,拼命地想钻入神魂。
头痛欲裂,感觉下一秒脑袋就要裂开。
苏晚璃不敢乱碰,只从身后紧紧揽住他的肩,将自身的灵力一点点渡过去。
她的灵力带着药草的清气,顺着他后颈的经脉循循深入。
“别怕,我在。”她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声音很稳,环着的手却不停地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