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半天，马蹄下的残雪渐渐消失。

先是薄薄一层雪盖着沙石，再往前走去，雪已经没了踪影，地上满是细碎的砾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风干得厉害，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擦过，苏晚璃时不时舔一舔嘴唇。

路边的草从，从枯黄的硬草秆，变成一丛丛灰绿的骆驼刺，根扎得极深，风一卷就团成球，顺着沙坡滚出去老远。

日头往西边斜下去，天边慢慢泛起一层浑浊的土黄，像被蒙了块旧布。

日光一点点地暗下去，暗的速度非常快，风的味道开始有点诡异起来。

凌青玄立刻驱马挨近苏晚璃，勒住二人的缰绳道：“这风不对劲，前面有个土坡，我们快过去躲躲。”

他话音刚落，风就像看准了似的，猛地撞过来。

风沙铺天盖地压下来的。

沙粒打在脸上，又疼又麻，已经难以睁眼。

两人连忙牵着马躲到土坡下，凌青玄迅速锁紧马绳，和马儿一同在土坡下躲好。

他又一把扯下身上厚厚的披风，兜头罩在两人身上，手臂圈着她的肩往怀里带，自己则挡在迎风的那侧。

披风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缝隙间漏进一点昏黄的光。

外面风声呼啸，像无数人的嘶吼。

沙粒打在布面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苏晚璃贴在他的胸口，耳朵里灌满风声，但清晰地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隔着衣料传来，莫名让人安心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声才渐渐低下。

从嘶吼变成呜咽，最后只剩细碎的沙沙声。

凌青玄掀开披风一角，往外看去，确认一切恢复正常，才抖开了披风。

头发、衣领、袖口，到处都是细沙，一动就往下掉。

她刚想捋一捋额前沾的沙，抬头一望，动作猛地顿住了。

土坡前方的戈壁滩上，立着半截土黄色的城墙。

垛口塌了大半，墙身被风沙磨得坑坑洼洼，下方还埋在沙里，只露出上半截。

方才寻找避风之处的时候，前方明明是一片平坦的戈壁，二人好容易才找到这一处小土坡。

眼下，这土黄色的城墙真像是从沙地里凭空长出来的。

“这......”她转头看向凌青玄，声音里带着惊诧，“会不会就是阿婆说的那座埋沙的古城？”

凌青玄凝神看了看那半截城墙。

墙根下散落着些陶片，风卷着细沙从城门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压着嗓子哭。

他握紧她的手，微笑道：“多半是了，既然躲不掉，便进去看看，别怕，跟紧我就好，无论看见什么，都别松手。”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细沙，慢慢像半截的城门走去。

沙很软，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小半寸，拔脚时又带着细碎的沙响。

城里的街道屋舍大半都被黄沙掩埋，只露出半截土墙。

有的屋顶塌了个大洞，黑黢黢的，像没了眼珠的眼眶。

路边偶尔能看见半露的陶罐，口沿是破的，里面灌满了沙。

走了约莫几十步，苏晚璃忽然脚步一顿，低低吸了口气，凌青玄感受到手上变化的力量，连忙向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左侧墙根的沙地里，半露着几具泛黄的骸骨。

骨头缝里嵌着细沙，旁边散着磨破的羊皮水囊，囊口的绳子都是断的。

边上，斜插着几把生锈的铁皮囊，还有一些开裂朽烂的木箱。

“是那些失踪的商贩吗......”

凌青玄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锈迹和朽坏的木头，还有那些尸体。

然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木屑道：“死了至少有三个月了。看来阿婆说的是真的，进来的那些商贩没能走出去。”

话音刚落，脚边的沙忽然动了一下。

一开始以为是错觉，过了一会儿就动了起来，并且连续不停地晃动。

细沙打着旋儿地转起来，卷成小小的涡，一圈圈往天上飘起。

空中的狂风也跟着吹起来，只是，这次不再往人的脸上刮，而且绕着脚边打旋，和脚边的风沙协同一样。

空气中，慢慢冒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朦朦胧胧中，眼前的断墙、骸骨、道路开始发虚，像被浸在水里。

两人下意识攥紧了手。

耳边的风声渐渐变调，不再是呜呜的呼啸，开始混进一些别的声响。

有拉长调子的叫卖，有潺潺的流水声，还有孩童跑过的欢笑声。

沙雾一点点往下降，像幕布般缓缓拉开。

等视线彻底清明的那一刻，两人都怔住了。

脚下的黄沙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青石板路，石缝里还长着细碎的青苔。

街边环绕着水渠，里面淌着清亮的溪水。

渠边栽着几株垂柳，枝条垂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