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晒得城墙发暖，两人落在朔边城门外半里处，收回长剑，缓步往城门内走。
朔边城是北疆的塞口门户。
城门是黄土夯的，墙皮被风沙磨得坑坑洼洼。
墙根嵌着几支锈断的箭簇，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旧物。
风从城门洞里卷出，混着尘土、麦香还有淡淡的羊膻气。
走进去，耳边就更加热闹起来。
驼铃声叮叮当当，牵着骆驼的胡商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在与旅客讨价还价。
背着猎弓的猎户裹着皮袄，脚边放着许多只野兔。
戴面纱的妇人挎着藤篮，篮沿露出各种颜色的花布，坐在路边叫着卖。
踩在碎石铺的路上，鞋底沾满细碎的石子。
那些石子被太阳晒得暖烘烘，踩在脚下也非常舒服。
街边的土坯房建得很密，门口支起各式各样的摊子。
皮毛摊堆着雪狐皮、羊羔毛和罕见的牦牛皮，蓬蓬松松地晒了半墙。
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叮当作响，一个围着狐皮的大哥正在专心致志地打着驼掌。
还有卖铜饰的摊子，门口挂着一溜好看的铜铃，风吹过来，那些铜铃叮铃作响。
苏晚璃走得慢，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用。
路过铜饰摊时，她忍不住地停下来，拿起一只可爱的铜铃晃了晃。
声音非常清脆，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老板，请问多少文？”凌青玄站在身后，顺手就向老板递过去铜板。
再往前两步，是一个大大的干果摊，竹筐摞得老高。
紫的是葡萄干、红的是沙枣、黄的是杏干，颗颗饱满油亮，在日头下泛着光。
留着大胡子的摊主见他们看得流连，顺手抓上一把递过来：“来，姑娘尝尝，本地的葡萄干，新鲜晾晒，甜得很，南边没有的。”
苏晚璃连忙谢过，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顿时睁大双眼。
真的甜，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吃过这样的美味！
筠霜他们肯定都没吃过，师父和景明也都喜欢鲜甜的果子。一定要让大家全都尝尝！她在心里想！
便对摊主道：“麻烦老板，帮我们每样都打包一些”
“好嘞。”摊主见来了大主顾，立刻喜上眉梢，手脚飞快地就打好整整三大包，沉甸甸地递了过去。
“谢谢老板。”苏晚璃掏出块碎银子，凌青玄赶忙接过三大包果干。
摊主又揣了小半袋沙枣，塞进苏晚璃的手中：“尝尝这个，姑娘，这个也尝尝，免费送你啦。”
“多谢多谢，祝您生意兴隆！”两人不约而同地笑道。
又走了几步，路过一个烤馕的泥炉。
炉火很旺，麦香混着炭火，飘得老远。
穿短打的师傅正用铁钳往外夹馕，刚出炉的芝麻馕，色泽金黄，滋滋地冒着热气。
边上早已围满半大的孩子，全都踮着脚翘首以盼。
叽叽喳喳的，好像围了一群小麻雀。
等那些孩子都吃上了，凌青玄挤在人群中买下一个大大的芝麻馕，掰下大半递到她手中。
刚出炉的馕饼，烫得她左右手倒换。
咬一口，外皮焦脆，内里暄软，咸香的芝麻味裹着麦香，比膳堂的麦饼还要醇厚。
“真好吃。”她一边大口鼓着腮帮子，一边说话，芝麻沾在唇角，都没有没察觉。
他笑着伸手替她拂掉。
走到街中段，两人都有些口渴，正巧见到一间挂着粗布帘子的奶茶铺。
掀帘进去，里间摆着几张低矮的木桌，几个歇脚的行商正就着馕喝茶。
围着围裙的阿婆见他们进来，笑着端上两碗滚烫的奶茶。
奶香味混着茶的微苦，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皮子。
“看你们打扮，两位是从南边来的吧？”阿婆端上来奶茶，擦着桌子，一边和他们聊着，“看你们穿得单薄，这北边可比南边冷多了。这几日，风沙又大，小心多穿一点。”
苏晚璃捧着暖乎乎的茶碗，顺口问道：“阿婆，请问戈壁离这里近吗？”
听到戈壁二字，阿婆顿时面色紧张了起来：“你们打听戈壁做什么，是要去戈壁吗？”
“我们想去看看。”苏晚璃道，“阿婆，戈壁的路是不好走吗？”
“戈壁的路好走，只是......”阿婆有些犹豫起来，眼神晦暗了一些。
苏晚璃捧着茶碗往前倾了倾身子：“阿婆，只是什么？”
阿婆往门口看了一眼，见外头没人经过，才压低了声音道：“只是，那戈壁深处有些邪性。你们刚来的，怕是没听过。前阵子，刮了三天三夜的黑风，遮天蔽日，街对面的铺子都看不清脸。等风停了，西边放羊的牧民回来说，沙地里，凭空多出来半截古城墙，塔尖、垛口都露着，虽然破旧，但看着真气派。”
她顿了顿，拿起抹布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沿：“大家说，沙底下埋着千年前的古国，后来河水改道，城里的人就走的走、死的死，整座城都被沙土掩埋。以前谁也没当真，只当是老故事哄哄孩子的，谁知道，谁知道这回真给那阵黑风刮出来了。”
“那有人进去过吗？”凌青玄问道。
“怎么没有。”阿婆叹了口气，“起初，几个收古货的外地客商，听闻是古城，觉着里面能淘到宝贝，带着干粮水囊就进去了，一行四五个人，进去之后一个都没有再出来。”
说到这儿，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晚璃的胳膊：“姑娘，我看你们面善，才跟你们说这些。那地方透着古怪，没事可千万别往那跟前去，别犯这个险。”
苏晚璃心头微沉，转头看向凌青玄。
他也看过来，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他道：“多谢阿婆提醒。我们只是来看冰湖，不会去那种危险的地方，您尽管放心。”
阿婆闻言松了口气，立刻再次笑开，絮絮叨叨说起北边冰湖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