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这场雨,下了整整三日。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细丝。
到第三日清晨,竟成了瓢泼之势。
山涧里水声轰鸣,干涸的溪水水势大了许多,阶前的青石板被冲刷得闪闪发亮。
御兽堂的灵兽最先耐不住性子,天刚亮就撞开圈门。
两只雪狼撒着欢在雨地里四处奔跑,爪子踩得泥水四溅,追着雨里低飞的蜻蜓团团打转。
玄甲熊滚进了院角的泥坑,拍着肚皮哼唧,浑身棕毛湿湿哒哒,仿佛圆滚滚的泥团。
“哎!回来!刚给你们洗的澡!”
御兽堂的弟子举着油布伞追出来,踩得满地水花,泥也沾到了他们自己的裤脚。
雪狼很是机灵,叼着伞沿往旁边一窜,溅了弟子半身泥。
弟子气得直跺脚,却又拿它们没办法。
雨幕往南,青禾圃的药田边,青禾长老戴着竹编斗笠,披着粗麻蓑衣,弯腰拔着草。
雨水顺着斗笠帽檐往下滴,在他身前织成一道密集的水帘。
蓑衣下摆沾了不少泥点,他并不在意,依然专心致志地除着杂草,动作慢慢悠悠。
景明背着背篓,跟在身后,裤脚挽到膝盖:“师父,这场雨下来,那几株冰莲草该能抽新芽了吧?”
“没错,好雨知时节,这番雨给他们喂饱了,便能长出了。”青禾长老直起身,捶了捶腰,目光又落在东边的屋舍。
景明也看了过去,给师父扯了扯歪了的蓑衣:“师姐已经昏睡十日,不知何时能醒来。”
青禾长老没接话,呵呵笑了一下,又弯下腰去拔草了。雨丝落在药田的灵草上,叶片被洗得青翠欲滴,水珠顺着叶脉滚下来,砸进湿润的泥土里。
黄昏渐渐降临。
屋里一直很安静。
雨声隔着窗纸,传进来闷闷的声响。
凌青玄坐在榻边,端着药碗。
他用银匙舀起半勺,凑到苏晚璃的唇边,小心翼翼地喂进去。
药汁顺着嘴角溢出来少许,他便用帕子轻轻擦干净,非常熟稔。
灵汐珠已经清除掉她身上的魔气,她的脉象平稳,脸色也日渐有了血色。
可偏生就是不醒。
像陷入一场极长的梦,任谁都唤不醒她。
他放下药碗,握住她露在被外的手。
手是冰的,他赶紧把手掖进被角。
被子里,手慢慢暖回来,不再是之前怎么都捂不热的刺骨的模样。
他轻轻抚着她的腕脉,轻声地说着:“山下的雨也该这么大吧。你以前说,雨天去听茶寮听书,听先生讲上古战神的故事。等你醒了,我们便去寻锦川的那座茶寮,去吃锦川的桂花饼......”
可回应他的,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坐了许久,药碗已经空了。
刚端起碗,就只听“嗒”的一声轻响,一颗小石子砸在窗纸上。
震得窗棂微微晃了晃。
“谁?!”
凌青玄眸光一凛,放下药碗便闪身到窗边。
他指尖扣住窗沿,听了片刻外面的动静。
雨声里混着极淡的气息,但并非魔气,反倒有几分熟悉。
他歪着头想了片刻,推开窗,翻身跃出去。
落足在院中的石径上,雨水瞬间打湿他的肩头。
院中的石凳,坐着个身穿灰布道袍的老翁,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斗笠放在一边,白胡子上沾了几滴雨珠。
正是那位老者!
“老前辈?”凌青玄又惊又喜,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晚辈寻您好久,始终不得门路。您怎么会来这里?”
老翁扇着蒲扇,慢悠悠道:“路过,路过,进来躲躲雨。看你小子愁眉苦脸的,便来瞧瞧。”
他说着招了招手,示意凌青玄坐下。
凌青玄依言坐了。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浑不在意,只定定地望着老翁。
老翁上下打量他两眼,点头道:“不错,气色比上次见你时又更好,魂魄仙晶炼化得不错。”
“多谢前辈指点。”凌青玄微微点头,“晚辈一直想寻机会拜谢,只是始终见不到。”
“哎,不必客气。”老翁摆了摆手,蒲扇往膝头一搭,语气随意道,“既然前三枚都好了,也该着手寻下一枚。”
凌青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垂眸看向屋舍的方向,窗纸上映着榻边模糊的人影。
他沉默片刻,开口:“晚辈如今走不开,余下的仙魄晶,怕是要缓些时日再寻。”
“哦?”老翁捻着胡子笑起来,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巧了。这第四块仙魄晶寻着,你要守的那个人,自然就醒了。”
“前辈此言当真?”凌青玄猛地站起来。
“我老头子还能骗你不成。”说罢,老翁抬手指了指天上,雨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这第四枚仙魄晶,便在那天界凌霄碎殿的穹顶,你自己去找找吧。”
“天界?”凌青玄惊道。
三界壁垒森严,天界又岂是寻常修士可踏入的地方。
老翁看着他惊讶的模样,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推:“无妨无妨,去了,便知道了。”
这一推力道不大,凌青玄却觉身子一轻,眼前猛地一花。
他骤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伏在榻边,手还握着苏晚璃的腕。
药碗好好地放在桌边,窗外的雨声依旧哗哗作响。
方才是一场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