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结束之后,办公室短暂安静了两天。
但也只是“看起来”安静。
周序宁后来回头想,那段时间其实过得很快。快到她有时候低头看日期,会下意识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
可实际算下来,从入职到现在,也不过才一周多。只是每天都很满,会议、材料、邮件、时间节点、不同条线的人,还有不断被同步进来的新事项,一层一层往她面前压下来。
她大多数时候其实还是在“听”:听别人汇报,听不同部门之间怎么互相确认,听一句话里真正重要的是哪一部分。
有时候是经营碰头,有时候是项目会,有时候甚至只是临时被叫进去旁听十几分钟。
没人专门给她安排所谓“新人适应期”,但也没人真的把她单独扔出去负责什么。
更多时候,是周砚延或者周予峥去哪,她就跟着去。有时候是提前看材料,有时候是会后留下来整理问题。有时候只是安静坐在旁边,把会议里真正推进不下去的地方一点点记下来。
她像被很快放进了一条已经高速运转的传送带里,刚开始那两天,她晚上回家还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后来慢慢变成:一抬头,已经下午。再一低头,又是一场会。
而她也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们身边,确认时间、补材料、同步节点、问安排。
有时候一天里,她自己都记不清到底说过多少句:
“周总。”
“周总,这边时间需要调整吗?”
“周总,刚才那个节点我再确认一下。”
“周总,这份材料我先同步您看一眼。”
工作一忙起来,称呼几乎已经变成一种条件反射。
她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在她的认知里,他们本来就是领导。而她现在做的大多数事,本来也都需要确认、汇报、同步。
直到那天下午,一场内部碰头会结束之后,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王丽婷抱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走进来。
她低声和周砚延确认了两句后面的安排,周砚延翻着其中一页,顺手签了字。王丽婷接过去,没有多停,很快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周序宁坐在桌子另一侧,刚把笔放下,周予峥已经低头翻了一下她刚才记的那版会议记录。
纸页被他随手往后翻过去两页,动作不快,像是真的在看。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眼看她。
“你刚才有几次,其实已经可以直接往下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更像是在把她某个下意识的动作单独拎出来,放到她面前。
周序宁安静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几次。
有两个节点,对面其实已经把选项放出来了,她自己心里也不是完全没判断,但最后话到嘴边的时候,还是停住了,只说:
“内部再确认一下。”
把决定重新收了回去。
周砚延坐在另一边,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先把那个原因说出来。
会议室静了两秒。
周序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指尖还压在边角上,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我怕定错。”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绕。
空气停了一瞬。
周予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怕什么?”
“怕后面不好收。”她说,“也怕别人会觉得,我其实还没完全了解情况,但已经急着做判断。”
她停了一下。
“以前很多事情,如果谁先开口,最后出问题的时候,事情就会一直挂在那个人身上。”
这句话说完之后,周砚延才淡淡接了一句:
“所以你现在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做事。”
周序宁抬头。
周砚延靠在椅背上,语气始终很平。
“你以前的位置,是执行层。”
“那个时候,你谨慎一点、少做判断,是对的。因为很多事情不是你决定,但最后出了问题,责任可能还是会落到你身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你现在不是。”
会议室很安静。
外面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隔着玻璃传进来一点,又很快散掉。
“你现在坐的位置,本身就默认你要接东西。”
“别人来问你,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完全不知道怎么做,而是在确认,这件事是不是已经到你这里。”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
“你一退,他们就会默认,这件事还没人接。”
周序宁没说话。
周砚延看着她,又继续:
“我们把你放到这里,也不是为了让你天天替我们传话、确认时间、做请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
但已经比之前直白很多。
“那些事情,丽婷也能做。”
周序宁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周予峥靠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周砚延继续:
“你以后要做的,是替我们接东西。”
“先接判断。”
“再接事情。”
“最后接人。”
会议室静了几秒。
周序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本子,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们好像真的不是把她往“秘书”那个方向放,只是她自己还下意识站在原来的位置里。
周予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他说,“你在别人面前和在我们面前,其实完全两种状态。”
周序宁愣了一下。
“有吗?”
“有。”周予峥往后靠了一点,手里的笔慢悠悠转了一圈。
“活动那天,综管那边后面有人跟我提过你。”
周序宁动作停了一下。
“说你不像刚来。”
她下意识开口:“可能因为事情已经比较顺了……”
周予峥直接笑了。
“你看,又来了。”
“别人夸你一句,你第一反应永远是先往回收。”
周序宁被他说得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周砚延淡淡接了一句:“所以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不会做,是总觉得自己还不够资格做判断。是在工作里,你总觉得自己比别人低一层。”
周序宁安静了两秒,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
会议室里的灯光落下来,照得桌面很亮,文件边缘压出很浅的影子。她坐在那里,没有刚入职时候那种明显收着的拘谨,但某些习惯性的停顿,还是会在很多瞬间下意识冒出来。
周砚延看着她。
“你要先把一件事改过来。”他说。
“别人现在愿意坐下来跟你谈,不是因为你年纪多大,也不是因为你工作几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是因为你背后这个位置。”
会议室很安静。
周序宁抬头看着他。
周砚延语气依旧平稳。
“这个位置给你的权限,你不用不好意思用。”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序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本子,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周总。”
她几乎是下意识接了这句。
结果话音刚落,周予峥就笑了。
不是很明显。
更像终于又听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于是整个人懒懒往椅背后一靠,手里的笔慢悠悠转了一圈。
“你有没有发现,”他看着她,“你现在一天能喊几十遍‘周总’。”
周序宁自己也笑了一下。
“习惯了。”
“称呼本身其实无所谓。”周予峥语气很松,“问题是你一喊‘周总’,整个人就又退回去了。”
他说着,还学她刚才那种工作状态。
“周总,这边我再确认一下。”
“周总,这个节点您看一下。”
周序宁一下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哪有。”
“你有。”周予峥低头笑,“而且特别明显。”
周砚延坐在旁边翻文件,淡淡接了一句:
“以后你会越来越多地替我们出去对项目,别人如果看你自己都没进入那个位置,就会默认你没有真正的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