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母亲的一连串溢满喜悦的唠叨，可陆枝此时却是满肚子的困惑，又没法现问，只好瞪大眼睛盯着朴蓝。

这个刚从门口捡来的便宜小孩，对上陆枝要吃人的目光，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挪开了目光——大有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意思。

……臭小鬼。

陆枝咬牙切齿。

“小朴蓝啊，你陆姨姨家怎么样啊？待得舒服吗？跟你说，你陆姨姨家可是市中心的高层公寓，什么健身房游泳馆西餐厅那是应有具有，你可千万别跟她客气！”陆妈妈颇为豪爽地大手一挥，立刻就征用了陆枝那并不存在的“豪宅”。

“这个嘛……”朴蓝双手放在饭桌上，眼神不安分地扫过陆枝，再将她的这间老破小公寓细细揣夺一番。

这是一间典型的老式住宅房，建于上世纪，本就有些年久失修，洗手间和走廊管道时常发出水管漏水的声音，连带着墙皮也跟着脱落，看上去像老房子身上一大片衰败的溃疡，让人联想起疾病和死亡，更显得肮脏与破败。

而在本届住户陆枝并不如何悉心的保养下，这间房子在老化的基础上，室内陈设还被迫被贴上了“脏乱差”的标签。

房间里除了大件家具外，没有一件物品在它该有的位置上——客厅的沙发上大剌剌扔着一大堆没洗的脏衣服，饭桌上与地下都挤满了喝空的酒瓶，茶几上则是一看就很久没人收拾，厚实的烟灰和无数烟头把烟灰缸塞得满满当当……

别说市中心的豪华公寓，这间公寓看起来都不像能住人的样子。朴蓝心想。

朴蓝看着陆枝顿时惊慌起来的神色，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起来，陆枝看上去……似乎并不想让自己的母亲知道自己实际的居住状况。

这样……倒也不是不可以略作修饰。

朴蓝咳嗽一声作为掩饰，对着电话道：“咳……那个，奶奶……陆、陆姨姨这里什么都有的，您别操心了……”

陆枝松了口气。

“不过，”朴蓝话锋一转，“陆姨姨说明天要给我买雪糕，嗯，牛奶味的！”

陆枝：谁要给这小鬼买雪糕了？！

“好好好，知道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陆妈妈不疑有他，为二人的其乐融融感到无比欣慰，事情似乎在她那里已成定局，“那你就好好跟着你陆姨姨，陆枝，你也要好好照顾我们小朴蓝啊……”

陆枝：……到底谁同意的她今后就入住我家了？

陆枝终于受不了，握着手机夺门而出，在楼下一个僻静的角落跟陆妈妈严肃地开了口。

“妈，你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塞给我一个孩子养，她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你不是早看出来了吗？”

陆枝的手指微微一顿，烟灰从指尖飞落。

的确，在陆枝看见那张脸的、听到她姓氏的那一刻起，她就知晓这孩子的由来。

陆枝深深吐出一口烟，把自己手上抽完的烟头重重碾进墙里：“她是……朴宁的女儿？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送来给我？”

“朴宁毕竟和你做了十多年的姐妹，小枝，自从两年前朴宁出事之后，这孩子就一直没人管，你也知道朴宁的情况，她本来就是孤儿，小朴蓝从她出事之后更是举目无亲，只能被送进福利院里……直到最近，工作人员才发现咱们陆家曾经养过朴宁一阵子，联系上了我，希望我可以继续抚养这孩子……”

“……”陆枝一言不发。

陆妈妈苦口婆心：“但你爸爸和我都在国外，跨国的手续要办下来还得有一阵子，所以……”

“所以，我就是暂时寄存这孩子的最佳人选咯？她是个货物吗，你们想寄存在哪都行？”陆枝气笑了，“妈，你要因为什么无聊的愧疚感收养这个孩子，我管不着。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连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没有，还让我照顾个小孩？开玩笑呢？”

“妈妈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我保证，到时一定——”

“三个月。”

“什么……？”

陆枝斩钉截铁地打断道：“三个月后我有一个重要试镜，不能让这小东西在身边打扰，三个月之后你们要是还不来接，我就把她丢到大马路上，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说罢，她摁掉电话，深吸一口气，陆枝从兜里摸出杂牌香烟，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雾弥漫下，她的肩膀层层垮塌下来。

陆枝脚下的身影被火红的夕阳拉成一道瘦长的黑线，在暮色更显寥落。

如果陆枝此时抬头，她会发现，自己那间公寓阳台的花砖围栏前正站着一个孩子，那双稚嫩而黑亮的双眸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许久，都没有挪开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