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京市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雪,但空气冷得像刀子。
顾承泽坐在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CBD密集的天际线。那些高楼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锋利,像一排排巨大的玻璃刀片,插在大地上,反射着这座城市所有的野心和欲望。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灰色的领带,袖扣是银色的,低调而简洁。站在落地窗前,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城市,表情很淡,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进来。”
阿Joe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精神。阿Joe跟着顾承泽六年了,从公司只有五个人的时候就在,负责海外业务。他是美籍华人,在G谷工作了八年,后来被顾承泽挖过来,一直做到现在。他不是那种只会执行的特助,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敢于表达,但更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顾总,”阿Joe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G谷那边的会还有十分钟开始。Frank他们已经在线上等了。”
顾承泽点了点头,把咖啡杯放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件是用英文写的,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数据表格,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速度很快,但每一个数字都没有漏掉。
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屏幕上亮起六个窗口,都是G谷那边的核心团队成员。有技术总监Frank,一个四十多岁的犹太人,头发已经花白了,戴着厚厚的眼镜,背景是他家书房的墙壁,上面挂满了各种奖状和学位证书。有产品副总裁Elena,三十出头,拉美裔,五官深邃,说话语速很快,思维跳跃但总能切中要害。还有另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每个人看起来都精神饱满,目光炯炯。
“Morning, everyone.”顾承泽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
会议很高效,顾承泽的公司做的是人工智能的应用,当年他创业时正好赶上这波风口。但他不是那种靠风口飞起来的创业者——在风口来之前,他已经在那个人工智能的法向领域深耕了两年。他的第一桶金是在剑桥读本科期间赚到的,那是一个关于自然语言处理的专利,一个在金融领域相关的算法模型,卖给了伦敦的一家金融科技公司。那笔钱不算多,但足够他不用问家里要一分钱。他用那笔钱做了两件事——一件是交了下一学年的学费,另一件是注册了第一家公司。
之后的几年,他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融资,招人,研发产品,拿客户,出海,上市。纳斯达克敲钟的那天,他站在时代广场的酒店窗前,看着外面霓虹灯闪烁的街景,给爷爷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爷爷的声音有些发抖,问他冷不冷、吃没吃饭。他说吃了。爷爷说那就好。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沉默着,听彼此的呼吸声。
他没有告诉爷爷,敲钟的那一刻他心里其实是空的。那种空不是失落,而是一种“终于到了这里、然后呢”的茫然。他花了十年爬到山顶,发现山顶的风景并不比半山腰好多少,只是风更大、更冷、更孤独。
“顾总?顾总?”
阿Joe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屏幕上,Frank正在等他的回复。他清了清嗓子,用英文回答了Frank的问题,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冷静平稳。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产品路线图,客户反馈,新的竞争对手,下个季度的预算。每一个议题都被讨论得很充分,每一个人都发了言,没有废话,没有争吵,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情绪。他的团队是G谷最顶尖的那一拨人,效率高到让人害怕。
结束会议后,阿Joe又进来了一次,递给他一份国内项目的报告。汪洋负责的,京市政府的那个项目已经进入了第三轮谈判,进展顺利。汪洋是他在国内找的特助,华大博士毕业,在几家大公司做过战略投资,后来被他挖过来。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稳,遇到什么事都不慌,天塌下来先把手机拿出来回消息的那种稳。
“汪洋说下午想跟您碰一下政府那边的反馈。”阿Joe说。
“下午没时间,让他发邮件,我晚上看。”
“好。”
阿Joe出去后,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顾承泽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还有一个小时,他要去顾长安那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落地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京市的傍晚来得早,四点多就开始灰了,雪倒是停了,但是厚厚的铺在地上。他想到林晚意,不知道她有没有什么安排,她今日似乎是要去学校,似乎是关于毕业论文的事情。他拿起手机,他想发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反复两次,最终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拿起外套。
下午五点半,京市开始堵车。顾承泽的车在三环上走走停停,两旁的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涌进来,把车厢照得忽明忽暗。他握着方向盘,姿态松弛,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收音机开着,播的是一档经济节目,主持人正在分析近期的市场走势,那些数字和名词从他耳边掠过,入耳,不入心。
车子从三环拐进那条安静的街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向天空伸展,像一幅用细笔勾勒的白描。灰砖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褐色的藤蔓贴着墙面,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这一带是京市最早的别墅区之一,是顶好的房子——独栋,带院子,有车库,住在这里的人出门开的是进口车,孩子在私立学校读书,保姆做的饭比一般人家做的还好吃,能住在这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车子在一栋红砖小楼前停下来。院子里亮着灯,一盏门灯,橘黄色的,照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中间有一个花房,冬天了,却花团锦簇,由此可以想见一家人幸福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