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泽小时候是爱笑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两只手伸得直直的,要人抱。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好父亲——周末带承泽去公园放风筝,在草坪上举着线轴跑,承泽跟在后面追,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喊着“爸爸等等我,爸爸等等我”。那声音又甜又糯,像刚出锅的糖年糕,黏在耳朵里,几十年了都散不掉。
承泽五岁的时候,爷爷开始教他背《朱子家训》。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小家伙扎着马步,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念错了就吐吐舌头,偷偷看一眼爷爷的脸色,再重新念。他的毛笔字也是爷爷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坏了不许重来,撕掉重新写。承泽从来不哭,写坏了就撕,撕了再写,写到好为止。老爷子有一次跟他说:“这孩子,有股倔劲,像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顾长安有时候会这样问自己,但他知道答案是自欺欺人的。他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承泽十岁那年,他去外地出差,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遇到了白玫。她站在酒店大堂的角落里,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外面也是大雪纷飞,头发比当年短了一些,人瘦了很多,瘦到颧骨都凸出来了,像一朵被风吹雨打后蔫了的花。
他没有想过会再见到她。他们是彼此的初恋,大学时在一起的,后来因为家里的反对分开了。后来她回了老家,他娶了木家的女儿,两个人像两条被岔开的河流,各自奔流,以为再也不会交汇了。
可那天,在那个陌生的城市,在酒店大堂昏黄的灯光下,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白玫?”
她转过头来,看到他,愣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他记忆里所有的东西——青春、爱情、遗憾、不甘,还有这些年被生活磨出来的、让人心疼的温柔。
后来他知道她这些年一直没有结婚。不是没有人追她,是走不出去。走不出那段感情,走不出那个在她最美好的年纪里给了她全部承诺、最后却没有兑现的人。她一个人在老家的城市里生活,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资不高,住的地方不大。她的生活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而他,就是那颗把她搅乱后又扔下的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昏了头,还是从来没有清醒过。那一年,他在那个城市和白玫见了很多次面,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听起来冠冕堂神——吃顿饭,叙叙旧,帮她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可他知道那些都是借口。他去找她,不是因为那些事,是因为他想见她。
后来白玫怀孕了,双胞胎。
她打电话告诉他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包括被他拒绝。她说,长安,我不会让你为难。如果你觉得不方便,两个孩子可以打掉。
他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京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两条命。他舍不得。
他把白玫安置在京市的一套房子里,每个月打钱过去,偶尔去看她。他说不清那段时间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每一天都像走在悬崖边上,下面是深渊,他知道早晚会掉下去,但他不知道是哪一天。他祈祷那一天晚一点来,再晚一点——至少让承泽再大一些,至少让他再准备准备。可命运不会等人。真相是最藏不住的东西,你越想把它捂住,它就越要从你的指缝里漏出来。先是身边的人知道了,然后是公司里的人,然后是圈子里的风言风语。最后,是承泽的母亲。
木家的女儿,大小姐脾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她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晚上,家里那盏水晶吊灯亮了整整一夜。那盏灯是承泽母亲从海市带来的,装在新房的客厅里,灯光一开,满室生辉。她跟他吵了很多次,吵到后来不吵了,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那种沉默比争吵更可怕,像冬天的湖面,冰封着,看似平静,底下全是暗涌。
木之华在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她提了离婚,他没有同意。不是舍不得她,是舍不得承泽。他不敢想象承泽知道这一切后会是什么反应,那个才十岁出头的孩子,怎么能承受自己的父亲在外面还有一个家,还有一双自己从未谋面的弟弟妹妹?
从那以后,木之华开始变了,歇斯底里,他们把婚姻过成了一座冰窖,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走廊上,中间隔着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对方,但摸不着。
那样的日子过了五年。
五年里,承泽从十岁长到十五岁。从一个还会撒娇、会抱着父亲的腰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爱出来的少年。
承泽母亲提出离婚的那天,天气很好,雪下的很大,大雪吹得满院子都是,木之华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对他说:“签字吧,承泽也知道的,他同意了。”
他知道挽留也没有用。有些裂痕不是时间能修补的,有些路走岔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承泽十五岁那年说要出国,他就那么走了,临走之前,放他和木敏自由。
他送承泽去机场,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收音机没开,暖气开着,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承泽坐在后座,靠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和行人,手里攥着护照,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承泽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年轻,年轻到让他心疼。
十五岁,他十五岁的时候,如今想想,承钰在做什么?在打篮球,在追女孩,在和同学逃课去看电影。而他的长子,十五岁,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要飞到地球的另一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离婚后,木之华回了海市,嫁给了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商人,听说那个人对她很好。他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愧疚还是解脱,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然后他把白玫娶进了门。婚礼很低调,没有请太多人,只在家里摆了几桌,雅岚和承琅钰穿着礼服,在宾客间跌跌撞撞地跑,笑得咯咯的,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