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公到——!”
一声尖细的、拖着长音的通传,骤然在偏殿外响起!
原本忙碌却还算有序的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全部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齐刷刷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迅速地、整齐地、面朝殿门方向,深深地弯下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手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唯有床榻边的周行之,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脚步声。
急促,却不失稳健。
尹阔一袭深紫色绣金蟒纹的华贵宫袍,外罩玄色缂丝披风,竟然顾不得平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优雅与从容,几乎是甩开了身后一众亲信随从,大步流星地,直扑偏殿而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从容不迫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焦躁的神情。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穿过跪伏一地的人群,径直地,锁定了那张被众人围住的床榻。
然后,他看到了床榻上的情景。
关卿尘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如纸,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微弱。
而周行之,正半跪在榻边,一手紧紧握着关卿尘的手,一手轻扶着他的肩,将他半护在怀中。
那姿态,强势,占有欲十足,仿佛一头守护着最珍贵猎物的猛兽。
在这硕大的、气氛压抑的寝殿内,所有人都向着尹阔俯首,不敢直视。
唯有床榻上的周行之,不仅没有跪拜,反而在尹阔进来的刹那,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寒刀,冰冷,锐利,毫不畏惧地,迎上了尹阔投来的视线。
一种无声的对峙,在两人目光相接的空中,瞬间爆开!
尹阔的脚步,在看到这副场景后,慢慢地,放缓了下来。
他脸上那种焦躁的神情,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那惯常的、看上去温和好相处、却又让人摸不透深浅的笑脸。
他走到床榻前,在距离床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是在周行之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地,移到了关卿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尖细柔滑,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仿佛在与老友寒暄:
“周将军,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周行之没有接他这虚伪的客套。他只是轻轻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充满讥诮与冷意的:
“哼。”
然后,他的手臂,不自觉地,将怀中的关卿尘,搂得更紧了一些。仿佛在宣告所有权,又仿佛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托你之福,” 周行之的声音冰冷,“还没死。”
尹阔对他这明显的敌意和顶撞,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关卿尘身上,在看到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和染血的绷带时,他那双总是含着算计光芒的眼睛,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是真心的心疼与责怪,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说着,他竟然上前一步,伸出手,就要去抚摸关卿尘裸露在外的、冰凉的手腕,似乎想要亲自为他试一试脉搏。
“别碰他。”
一只有力的、带着薄茧的手,毫不客气地,“啪”地一声,打在了尹阔伸出的手腕上!将他的手直接打开!
周行之抬起头,目光如同冰锥,狠狠地刺向尹阔,声音里充满了警告与不容置疑的拒绝:
“我说,别碰他。”
“周将军!你过分了!” 一直跪在一旁、低着头的尹江望,在看到自己父亲被如此无礼对待后,忍不住抬起头,脸上带着怒意,对着周行之喊道。
尹阔却没有生气。他甚至轻轻地笑了起来,仿佛被打的不是他的手。他伸出另一只手,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尹江望的脑袋,示意他不要激动。
然后,他不疾不徐地,将目光转向一旁跪伏在地、吓得浑身发抖的御医。
“关将军的伤势,如何了?” 尹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那御医连忙抬起头,战战兢兢地回答:“禀尹公,关将军已然脱离险境,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好生调养一段时日,方可恢复。”
尹阔听了,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放心的神色。
“行,那咱家就安心了。”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尹江望身上。
“朝堂上现在乱成一锅粥,那帮老东西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吵着要放人议和……” 尹阔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着与己无关的琐事,“咱家还得去处理那些糟心事。”
“良玉,” 他对尹江望吩咐道,“你就在这里,好生守着你师父。”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床榻上始终保持着警惕姿态、将关卿尘紧紧护在怀中的周行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继续说:
“周将军是咱们的贵客。”
“要是周将军有什么需要,” 他的声音拖长了些,“可不能怠慢了。”
“一定要好生招待。”
尹江望连忙低头应是:“是!父亲放心,孩儿明白!”
交代完这些,尹阔似乎对眼前这副场景失去了兴趣。他不再看周行之,也不再看关卿尘,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朝着殿外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偏殿门外。
随着尹阔的离开,殿内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些。
尹江望在周行之那不是很和善的、充满戒备的目光注视下,很识趣地,对着殿内其他还跪着的御医、太监、宫女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都出去吧,在外面候着,没有吩咐,不许进来打扰。”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低着头,弓着身,快步退出了寝殿,并轻轻地带上了殿门。
很快,偌大的寝殿内,便只剩下了周行之,以及昏迷不醒的关卿尘。
殿内恢复了寂静。
只有关卿尘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周行之手臂依旧紧紧地环着关卿尘,将他整个人都拢在自己的怀抱与气息之中。
他低下头,目光深沉地,凝视着怀中人那张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睡颜。
指尖,轻轻地拂过关卿尘冰凉的脸颊,为他捋顺一缕散落在额前的黑发。
然后,他凑到关卿尘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极轻的、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关长明,咱俩到底谁是金丝雀?”
“今后,你又该拿我怎么办?”
声音消散在寂静的宫殿中,得不到任何回应。
唯有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敲打着宫檐,发出单调而绵长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