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齐、沉重、带着金属甲片摩擦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动,清晰地穿透地宫冰冷的石壁,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那声音训练有素,步伐一致,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而非散兵游勇。
周行之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体,肌肉贲张,如同嗅到危险的猎豹。他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议厅那扇紧闭的石门上,侧耳凝神,判断着来人的数量、距离。与此同时,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寻找着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物件。
而坐在榻上的关卿尘,听到这脚步声,却似乎并没有周行之那般如临大敌的紧张,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他艰难地抬起手,往上拢了拢身上那几件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蔽体的衣物,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体面一些,不至于太过狼狈。
然而,目光掠过自己裸露的、布满伤痕的肩膀和胸膛,又瞥了一眼身旁同样几乎光着膀子、只着一条单薄里裤、却浑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的周行之……
这场景……实在是引人遐想,甚至有些荒唐。
不知一会儿进来的会是谁……这场面,怕是尴尬得紧。
脚步声在议厅门外,戛然而止。
一片令人心悸的短暂寂静。
然后,一个熟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清亮、却又刻意拔高、显得异常严肃郑重的声音,穿透石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奉陛下之命——!”
是尹江望。
“得知关将军昨夜在府中遇袭,暂避此处,陛下忧心如焚!特命末将尹江望,率护卫前来,接关将军与周公子入宫,暂住偏殿,以保安全。”
“待查明行刺之人,必会给关将军一个交代,严惩不贷,以正国法!”
一番官样文章、冠冕堂皇的口谕宣读完,门外那刻意维持的严肃气氛似乎松懈了些。尹江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焦急与关切,朝着门内喊道:
“师傅!师傅!你怎么样?受没受伤?马车就在外面候着,还需要准备什么?我我能进来吗?”
听到来者是尹江望,以及他所传达的魏帝口谕,周行之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反而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小皇帝的口谕?
那个年仅十岁、被尹阔牢牢控制在手心里、只会玩木鸟的傀儡小皇帝?
这分明是尹阔的意思!
派他的养子尹江望来接,美其名曰入宫暂住,以保安全……
宫中,或许是比这地宫更安全的地方。戒备森严,刺客难以潜入。关卿尘的伤,也能得到最好的御医诊治。
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高级、更华丽的囚禁?
一旦踏入那九重宫阙,住进那所谓的偏殿,在尹阔的眼皮子底下,在重重宫墙与禁军的包围之中……恐怕就真的永远也别想逃出南阳,逃出南境了。
他将彻底成为一只被锁在黄金笼中的、插翅难飞的困兽。
周行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关卿尘,心中天人交战。
就在他僵立原地,脑中飞速权衡利弊、思忖对策之时——
“子昂。”
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因方才支起了半边身体的动作,关卿尘胸前刚刚包扎好的白色绷带,又迅速地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鲜红。
“去外头……”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气音,但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拿两件衣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不断扩大的血渍上,补充道,声音更轻了些:
“我的伤口……又裂开了好多。”
周行之的目光,在接触到那片刺眼的鲜红时,骤然一缩!所有关于去留、关于阴谋、关于未来的思虑,在这一刻,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个人活着、少受点罪更重要!
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猛地转过身,大步朝着石门走去。
“吱呀——”
沉重的石门被从内拉开。
门外的尹江望和一队披甲执锐的护卫,立刻看了过来。当尹江望看到只穿着一条单薄里裤、赤着上身、浑身还带着昨夜厮杀留下的血污与尘土、面色冷峻的周行之出现在门口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周将军?师傅呢?师傅怎么样了?!” 尹江望急声问道,目光试图越过周行之,看向他身后的房间。
周行之没有回答他关于关卿尘状况的问题,只是用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扫了他一眼,然后简短地、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长明受了重伤!拿件衣裳来,尽快救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以及一种刻不容缓的急迫。
尹江望被他眼神中的寒意和话语里的凝重惊得心头一凛,再也不敢多问一句。他立刻手忙脚乱地,迅速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袍,恭敬地递到了周行之手中。
周行之接过,甚至没有再看尹江望一眼,转身就快步走回了室内,反手又将石门带上。
留下门外一脸焦急、却又不敢擅入的尹江望和一众护卫。
不多时,石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周行之是抱着一个人出来的。
他用外袍,仔细地、严严实实地,将怀中人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脸。
是关卿尘。
鲜红的血渍,已经透过了包裹的衣物,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点。
尹江望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才没有让自己惊叫出声。他不敢想象,昨夜师傅到底经历了怎样惨烈的厮杀,才会伤重至此!
“马车!快把马车赶过来!赶到最近的通道口!” 尹江望用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声音,对着身后的护卫吼道,自己则率先转身,疯了般地朝着地宫入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很快,一辆装饰并不奢华、但极其坚固平稳的马车,被直接驱赶到了地宫内部一条相对宽敞的通道口。
周行之抱着关卿尘,纵身一跃,轻盈而稳地落在了马车车厢之内。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怀中的是易碎的琉璃。
“驾——!”
尹江望亲自执鞭,低喝一声,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拉车的骏马长嘶一声,扬蹄疾奔!马车如同离弦之箭,在尹江望的驾驭下,平稳却速度极快地驶出地宫,冲入山林,然后沿着官道,朝着南阳城、朝着那巍峨的紫宸殿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烟尘。
九重宫门,巍峨高耸,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不可侵犯。
然而,当守门的禁军看到这辆疾驰而来、毫无减速迹象的马车,以及马车旁浑身浴血、脸色焦急的尹江望和他率领的护卫时,所有人都识趣地、迅速地,让开了道路,低下了头颅,不敢有丝毫拦截。
马车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冲过了一道又一道宫门,径直驶入了皇宫深处,最终停在了一座紧邻紫宸殿的、环境清幽却也戒备格外森严的偏殿之前。
“快!传御医!所有当值的御医,全部叫来!快——!”
尹江望跳下马车,对着闻声赶来的太监宫女,声嘶力竭地吼道。
整个偏殿,乃至附近一片宫区,瞬间炸开了锅!
御医们倾巢而出,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朝着偏殿狂奔!太监宫女们忙作一团,进进出出,脚步匆匆,人影幢幢。
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救治那位身份显赫、对大魏朝堂有着至关重要影响的北冥主将,关卿尘。
偏殿内,药味弥漫,人影匆忙。
周行之始终没有离开床榻半步。他半跪在榻边,一手紧紧握着关卿尘冰凉的手,一手轻轻地扶着他的肩膀,目光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一瞬不瞬地盯着御医们的每一个动作,仿佛生怕他们有一丝疏漏。
关卿尘身上的伤口被重新清理、上药、包扎。御医们动作麻利,手法专业,但那些狰狞的伤口,尤其是胸前那道贯穿伤,依旧让见惯了伤病的御医们也忍不住倒吸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