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之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不再嘶吼,不再质问,只是哽咽着,像个回到了三年前北冥、还只是关卿尘徒弟身份的、受了天大委屈的少年,语无伦次地、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关长明,你没有心……”
“那三年我对你掏心掏肺,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练功,我再累也不敢偷懒,你受了伤,我比谁都急。”
“我爱你,爱到骨子里,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你回报什么。真的……我只要能在你身边,看着你就好……”
“可你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他哭得不能自已,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狼狈不堪。那些压抑了多年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卑微又炽烈的感情,那些在背叛后发酵成的痛苦与不甘,在此刻,在这囚笼之中,面对着这个他爱到极致也恨到极致的人,彻底爆发,溃不成军。
关卿尘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哭。那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脸上,也仿佛砸在他的心上,烙下一个个滚烫的、疼痛的印记。
他终于抬起手,有些颤抖地,用指腹,轻轻地去擦周行之脸上那仿佛流不尽的泪水。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子昂……” 他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试图安抚,“别哭了。”
“你放心,我会保你安全的。”
“啪!”
他的手,被周行之猛地一把拍开!
周行之抬起泪眼,死死瞪着他,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与自毁般的决绝:
“保我安全?”
“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泪,比哭还难听。
“关长明,我宁愿你现在就杀了我!”
“让我死得不明不白!让我到死都还以为,你对我或许还有那么一丝真心!”
“也好过像现在这样,被你用这种方式,伤得这般清清楚楚!彻彻底底!”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嘶吼声中,他那只一直撑在碎裂圆桌边缘的手,几不可察地,悄无声息地移动了半分。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摔碎的、边缘锋利的瓷盘碎片。
冰冷,坚硬。
在最后一个尾音尚未完全落下的刹那——
周行之眼中闪过一丝了无生趣的、灰败的光芒。他猛地抬手,将那枚锋利的瓷片,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脖颈侧边、那剧烈跳动的大动脉,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刃切入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舱房内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温热的、鲜红的液体,如同突然爆开的细小喷泉,瞬间迸溅而出!溅了关卿尘满脸、满身!
猩红,滚烫,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周行之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手中的瓷片“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似乎想看一眼自己脖颈的伤口,却又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熄灭。
高大的身躯,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
“不——!!!”
关卿尘的瞳孔,在鲜血溅上脸庞的瞬间,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声凄厉的叫声,从他喉咙深处冲破而出!
他几乎是本能地、疯了一般扑上前,在周行之的身体即将完全倒下之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生命力的鲜血,从周行之脖颈那道恐怖的裂口中,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汩汩地、疯狂地涌出!瞬间就浸透了关卿尘胸前的衣料,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子昂!子昂!!” 关卿尘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一只手死死抱着周行之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颤抖地用力按压在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上。
“来人!来人啊!!!”
关卿尘猛地抬起头,对着空空如也的舱门,对着冰冷的铁笼之外,发出撕心裂肺的、带着哭腔的嘶喊!他脸上的平静、冷漠、算计,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慌乱、和一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
他感受到怀中那具身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失去温度,变得冰冷。那张总是对他怒目而视、或写满执念、或偶尔露出少年般笑容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那三年……
周行之他哭诉的那三年……
那岂止是周行之的三年?那也是他关卿尘此生,最刻骨铭心、最缱绻眷恋、最想牢牢抓住不放的三年啊!
北疆的风雪,校场的汗水,帐中的灯火,醉酒后的依偎,少年炽热而纯粹的目光,笨拙却真诚的关心……那些被他刻意尘封、不敢触碰的记忆,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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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的风,刀子一样,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天地一片苍茫的灰白,唯有远处连绵的黑色山脉,如同巨兽的脊梁,沉默地横亘在天边。
那是他来到前线的第二年冬天。刚打了一场硬仗,击退了一股趁雪季袭扰边境的小越游骑。他带着一队斥候回营复命,马背上还驮着两个重伤的弟兄。风雪太大,几乎看不清路,连战马都步履维艰。
就在营门遥遥在望时,他座下的战马前蹄一软,猛地跪倒在雪地里,将他甩了出去。连日奔波,体力早已透支,加上为护着伤兵,他自己肩胛也挨了一记冷箭,虽未伤筋动骨,但失血加上严寒,让他在落地的瞬间,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