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之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抹静立在烛光与喜气中、顶着红盖头的红色身影。那身影单薄,却笔直,红纱朦胧了面容,也模糊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一个近乎挑衅的、荒唐的“新娘”姿态。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被戏弄的羞恼,猛地窜上心头。关卿尘还在玩!他还在用这种轻佻的、近乎羞辱的方式,嘲弄他方才的失态,践踏他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因这荒谬情境和那声“相公”而起的涟漪!
他不再犹豫,大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扯那碍眼的红盖头——他要撕碎这虚假的伪装,要看清底下那双眼睛里到底藏着怎样的讥讽与算计!
然而,他的手刚抬起,指尖尚未触及红纱——
一只微凉却异常有力的手,猝然从红袖中探出,精准地勾住了他腰间的玉带!
关卿尘先发制人!
那力道之大,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与周行之心神激荡下的毫无防备撞在一起。周行之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拉力猛地向前拽去!
“呃!”
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撞进了那片红色的怀抱。鼻尖瞬间盈满关卿尘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与空气中甜腻的香料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魅惑。
两人脚步踉跄混乱,撞翻了旁边的绣墩。关卿尘的后腰狠狠磕在坚硬的黄花梨木圆桌边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他痛得倒抽一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带着压在他身上的周行之,一同摔向了桌面!
“哗啦——!!!”
圆桌被两人的重量压得猛然一震,桌面上的托盘、杯盏、果碟、首饰匣……所有“贺礼”在瞬间被掀飞、倾倒、碎裂!
白玉合卺杯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裂响,酒液四溅。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如同天女散花,滚落满地。
那雕工精巧的碧玉合欢花小罐,更是被直接撞翻,盖子彻底崩开,里面浓稠如蜜、色泽暧昧的深色香膏泼洒出来,大半倾倒在桌面上,剩下的小半连罐子一起滚落在地。
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甜腻馥郁得令人头晕目眩的香气,如同被禁锢已久的妖魔,瞬间失去了所有束缚,轰然炸开,疯狂地充盈了房间的每一寸空气! 那香气霸道无比,带着花香、果香,还有一种更直接、更炽烈地撩拨神经、点燃血液的成分,无孔不入地钻进两人的鼻腔,渗入皮肤,随着每一次呼吸,灼烧着理智。
混乱中,关卿尘头上的红盖头被掀开,滑落肩头。他那张因撞击和骤然弥漫的浓香而泛着异常潮红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周行之眼前。长睫湿漉,眼尾飞红,原本苍白的唇瓣此刻嫣红如血,微微张着喘息,呵出带着香气与热度的气息。
周行之在最后一刻,双臂猛地撑住桌面,才没让自己全身重量完全压下去,但两人此刻的姿势已然极其暧昧——他上半身几乎完全覆在关卿尘身上,将人牢牢禁锢在桌案与自己胸膛之间,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浓烈的的异香如同无形的蛛网,将他们紧紧缠绕。周行之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昏,血液奔流的速度骤然加快。他强忍着那股陌生的、灼热的躁动,猛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关卿尘的口鼻,声音嘶哑低沉,带着警告:
“别闻……这香料……有问题!”
然而,此刻的关卿尘,显然已吸入不少那霸道香气。他眼中的清明迅速被一层氤氲的、诱人的水光取代,平日的戏谑、讥诮、冷漠仿佛被这香气融化,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带着茫然的感情。他非但没有挣扎,反而伸出那双刚刚获得自由的手,轻轻覆上了周行之捂着他口鼻的大手。
不是推开。
是带着一种近乎依恋的力道,温柔地,将那只布满厚茧、温热有力的大手,从自己口鼻上拉了下来。
然后,在周行之怔忡的目光中,关卿尘捏着他的手腕,将那只粗糙的大手,缓缓贴上了自己滚烫绯红的脸颊。
触感细腻如最上等的丝绸,却又烫得惊人。
关卿尘像一只终于找到依靠的、慵懒又渴求爱抚的猫儿,微微偏头,将自己发烫的脸颊,主动贴上那带着薄茧的、粗粝的掌心。
粗糙的茧子摩擦着细嫩滚烫的皮肤,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却奇异地激起一阵更强烈的、直达四肢百骸的酥麻与快意。他满足地、甚至带着点呜咽般地,轻轻蹭了蹭那只手。
眼眸半阖,长睫颤动,眼中水光潋滟,那不再是刻意伪装的媚态,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混合着脆弱与渴求的极致诱惑。这诱惑,比满室甜腻的异香更致命百倍,狠狠撞进周行之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
周行之彻底僵住了。
他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木偶,怔怔地保持着俯撑的姿势,任由关卿尘抓着自己的手,在他脸颊上眷恋地磨蹭。掌心传来的细腻触感和惊人热度,与关卿尘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浓郁到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情感,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缚住。
内心,却有一座火山在疯狂喷发,岩浆奔涌,灼烧得他理智全无,只剩下最原始、最凶猛的渴望在咆哮——渴望这双含情的眼只看着自己,渴望这滚烫的皮肤,渴望这甜美的气息……渴望到浑身血液沸腾,渴望到恨不得将那打翻的香料尽数用在这人身上,让这结合来得更猛烈、更“理所当然”!
然而,就在周行之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神越来越暗,几乎要遵循本能俯身攫取那近在咫尺的红唇时——
关卿尘蹭动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脸,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感并未退去,却奇异般地沉淀下一丝清晰的、近乎冰冷的自嘲。他望着上方那双写满挣扎的眼睛,开口,声音因情动而低哑,却字字清晰:
“子昂。”
他唤他,带着北漠风沙与旧日温度的称呼。
“还记得……燕决明对你的警告吗?”
周行之混沌的头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迷蒙地摇了摇头。
关卿尘看着他茫然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某种决断。他抬起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环上了周行之的脖颈,微微用力,借力抬起了上半身。
两人本就贴得极近,这一下,几乎是面贴着面,呼吸可闻。
关卿尘凑到周行之耳边,湿热的气息带着馥郁的香气,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他用一种极低、极轻,仿佛情人呢喃,又似恶魔低语的声音,缓缓道:
“他说……我是毒蛇。”
“让你……千万别步了程知韫的后尘……”
“成了我的……”
他顿了顿,吐出的最后三个字,却像三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周行之滚烫的耳膜:
“刀下鬼。”
程知韫!
这个名字,如同最刺骨的冰水,混合着关卿尘耳畔的低语,劈头盖脸浇在周行之被□□焚烧的理智残骸上。
周行之浑身剧震,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闪过一丝惊怒交加的清明!他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依旧带着红晕却吐出如此冰冷字句的脸庞。
怒火,后怕,被愚弄的暴戾,瞬间压过了一切!他低吼一声,一把抓住关卿尘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腕,用尽全力,狠狠将人重新掼回坚硬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