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队伍在震天的欢呼与喧闹的乐声中,终于在城门下空旷的广场缓缓停驻。烟尘未散,周行之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亲兵。他那一身烈火般的红袍在暮色中依然扎眼,脸上却没什么凯旋归来的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周遭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与他无关。
周修远与胡嘉音已带着人快步迎了上来。周围官员将领也纷纷围拢,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吾儿,辛苦了!”周修远上前,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随即,他的目光便越过周行之,迫不及待地投向那顶静立在后、红得令人无法忽视的轿子,脸上忍不住露出兴奋又好奇的笑容,压低声音,却又让周围几人都能听见:“这……这轿子里,可是给我们周家,带回来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了?”
胡嘉音在一旁,闻言不着痕迹地轻轻拍了丈夫手臂一下,眼神略带嗔怪,仿佛在说:都这关头了,还打什么哑谜,直接问便是,莫让轿中姑娘觉得我们怠慢尴尬。
周行之的目光在父母写满期待与兴奋的脸上扫过。他确实是块“木头”,至少在此刻,他完全不知父母眼中那近乎昭然若揭的、对未来儿媳的揣测与热忱。他眉梢都未动一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漠然,回道:
“噢,我的战利品。”
“战利品?”周修远一愣,胡嘉音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凝住。这答案与他们预想的“佳人”、“心上人”相去甚远,带着一股冰冷的、属于战场的残酷意味。不等他们再追问,或者说,周行之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追问的机会。
他猛地抬手,用手中尚未出鞘的长剑剑鞘,倏地挑向那顶红轿厚重的轿帘!
“唰啦——”
轿帘被粗暴地掀开,露出里面被精心布置却又充满禁锢意味的空间。
刹那,时间仿佛在城门下这一小片区域凝固了。
轿中,那人也是一身红衣,只是那红,穿在他身上,与周行之的张扬夺目截然不同,更衬得他肤白如雪,唇色淡极,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易碎感。
乌黑的长发未束,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背后,几缕贴在苍白汗湿的额角。最刺眼的是颈间缠绕的一圈白色纱布,以及被一段同色红纱勒住、微微下陷的淡色唇瓣。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绸带缚住。
因为姿势和捆绑,他微微侧着身,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眼尾却泛着不正常的红,不知是疲惫、屈辱,还是别的什么。当轿帘掀开,光线涌入的瞬间,他似乎受惊般颤了颤睫毛,缓缓抬起眼。
那双总是含着各种复杂情绪——或慵懒,或讥诮,或妖异,或深沉——的狐狸眼,此刻水光氤氲,目光茫然又无助地看向轿外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了最前方的周修远夫妇脸上。那眼神,竟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楚楚可怜的意味。
关卿尘。
曾经的北冥副将,如今的北冥主将。曾经手把手教导周行之三年的师傅,如今周家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竟然被以这样一副模样——红衣加身却形同囚俘,口不能言,手不能动,颈带伤,眼含泪——带回了颐和,带到了所有认识他、恨他、或曾经敬仰过他的人面前。
而更诡异、更冲击人心的是,众人清晰地看到,他纤细的右脚脚踝上,套着那枚乌黑的精铁环扣,一条同样乌黑的锁链延伸出来……另一端,正被轿外那个一身红袍、凯旋而归的年轻将军,紧紧攥在手中。
红与黑,荣耀与囚徒,掌控与脆弱,师徒与仇敌……所有极端对立的元素,以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如此悖谬的方式,强行糅合在一起,血淋淋地摊开在日光之下。
“嗬……”
倒抽冷气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周修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后退了一步,同时伸手将身旁同样惊愕的胡嘉音也护着向后退去。
周围那些原本笑着道贺的官员将领,此刻也如同被掐住了喉咙,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与难以置信之中,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始终静静站在父母身后的周安之,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层深深的忧虑。
他宽大的袖袍中,手指已悄然捏住一枚特制的骨哨。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来自北冥的旧部。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一旦冲突爆发,哨音响,埋伏在附近的周家精锐便会立刻控制场面。
面对这个从小执拗到极致的弟弟,他能做的,也似乎只剩这冰冷的防备了。
周行之对周遭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和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恍若未觉。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从决定生擒关卿尘、用这种方式带回颐和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惊诧、反对、非议,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甚至未曾对最信任的兄长周安之透露半分,因为他太清楚,这件事不容任何干扰,不容任何劝阻,必须由他亲手、固执地完成。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他面无表情地俯身,探入轿中。没有温柔,没有迟疑,手臂穿过那被缚之人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从轿中捞了出来,如同扛起一件没有生命的贵重物品,轻松地甩上了自己宽阔的肩头。
“噢——!”“新娘子出来啦!”
远处不明所以的百姓,只看到他们敬爱的少将军从红轿中扛出一个同样穿着红衣的身影,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与口哨声,以为这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迎亲”。这荒谬的欢呼,与城门下死寂紧绷的氛围,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被扛在肩上的关卿尘,因为姿势头朝下,红衣和乌发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在周行之扛着他转身,准备往城内走去的瞬间,他艰难地侧过头,目光穿过散乱的发丝,精准地投向了尚未完全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周修远。
那眼神瞬间变了,褪去了方才轿中的脆弱与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清晰的、无声的恳求与——
救我。
那眼神仿佛在说。
周修远心头剧震,猛地回过神来。他正要开口,一道比他更快、更沉、更怒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周将军且慢!”
只见北冥旧部将领中,为首的一位中年将领燕决明,已然越众而出,几步便挡在了周行之面前!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健硕如铁塔,面庞黝黑,虬髯戟张,一双铜铃大眼此刻瞪得血红,死死盯着周行之肩上的那抹红色身影,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他身后,数十名北冥旧部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手都已按在了刀柄剑柄之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末将燕决明,恭迎周将军凯旋!” 燕决明抱拳,声音洪亮却压不住那股喷薄的怒意,他抬手,直指周行之肩上的关卿尘,声如裂帛,“但这关贼——就不必带入城了!此獠背主求荣,弑杀程大帅,罪该万死!请将军将此贼留下,交由末将等处置!我等必将他千刀万剐,以慰程大帅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