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没什么要紧的，她从背后牵过几束发丝，张开手指头轻轻梳理着。

透过发丝指缝，正好撞上了晏沉的视线。

今日波折甚多，仓促间无暇关注晏沉面貌衣着，只觉身量颇高，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

逮住他时还被他一把拆挡，他手劲虽大，但不知为何转瞬即松开了，甚至连她的铐链都没防住，这反应实在慢，她还别扭地寻思，别是做统领就把功夫荒废了。

方才得见，他劲力贯通，一气呵成，尽显积戎惯战的凛然。

明明才拿到贯星铳，就能使得这么好。她定要多加练习，才能缩小差距。

鸣涧此时散开的头发还带着卷。因这卷发衬托，她的眉眼间似乎多了一些异域色彩，甚是少见。

晏沉自然注意到，只是细究相貌实为失礼，他也仅是注目一瞬便挪开。却避得慢了些，被她发现了。

她借着这片藤萝垂墨，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黑亮的眼睛闪烁着警觉，反倒又暴露了行踪。

这下，应当算是他逾矩了。正不知如何应对，好在会开锁的匠师及时赶来。

匠师瞅着这个并不复杂的老式铐链，翻来覆去研究：“哎呀，太难了。”故作苦恼状，“这怎么拆嘛。”

鸣涧嘴角紧紧抿住，傅弦乐已然笑得都直不起腰。不过，她虽然爱逗小徒弟，但也心软，赶紧让匠师把铐链解了，两人终于重获自由。

晏沉转动左手腕，屈伸按压得以舒展，顺势又将袖口衣襟整肃一番。

这位总司造自封捕快把他铐起来，真是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后撤一步，这就拉开了和这位捕快之间的距离。

望着她的眼睛，他终于得以郑重地介绍自己：“我是晏沉，幸会。”

他的面庞纵深舒展，有恰当的留白。这般端然持正，却并不拒人于千里，只限于一步之外。

千里和一步，到底有区别吗。

她失了发绳，头发都披散着，恐怕算不上得体。不过她不在意这些，她傍身的技艺今日得到验证，从设计到成品，每一步都走得踏实。面对这位统领，她昂然迎上他的目光，澄澈舒扬。

“我是机要部军械师，鸣涧。”

*

隔日，晏沉就收到了贯星铳的效验汇报。

一同送来的还有十支样品，在各营部将领间传看把玩着。它的外观与现役短铳无异，重量也相当，难免有人质疑它的效能。

这回短铳改造创设，是天合军通过盲选公示竞出的，本应再公平不过。如细看构造笔触，也不难分辨军械师的战略头脑和技艺习惯，多数都妄图在一件短铳上不断加码，哪怕早就偏离初衷，无人考虑辎重对实战适用的影响。

晏沉看过这些方案，直觉得头疼。他们怎么不干脆做个重火力炮筒算了。

以至于，当他翻到了这个过分简要的方案，都疑心自己是否看岔，不会是哪位军械师把初稿错混进来了吧？

再细看，不过是改变弹室出口方向，弹道便多出了一节弹身的长度。就这短短两寸，足以大幅拔高火药称量和射程，又以完整精密的演算，验证这一改造未超用材承载上限。

晏沉接手天合军不过百年，老将和军火商在军中势力交糅，他着实顶了些压力。揭示军械师身份时，他面对的质疑更是达到了峰值。

直至此时，他才愿承认，当初得知创设者资历不足时，心中有些许的错愕。他不由自省，在军事部署层面的偏好和固执，是否过分纵意了。

不过，革新也是一场赌局。

这还是她的第一件作品，可真是了不得。

不负所望，尽管昨日山风凌厉，她这个总司造亲自上场，弹药破空三发三中，机能技艺之精令人惊叹。

他又多看了一眼这文书。通篇行文流畅，严谨周密。一直坚持到落款处的签字，终是藏不住雀跃的心情。最后那一提钩连笔，都快翘上天了。

鸣涧。

她怕是真的想不起，是在何种情境下与自己“撞”见的。

这笔画轻快地跑出纸面，让他唇角受了牵连。

翻舞萦绕，又描摹重现了当时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