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天葬师去了很久,有几个族里小孩好奇地跑来郁观身边,用苍南语叽里呱啦不知道说着什么。
郁观都用微笑代替语言。
然后发现小孩们越笑越开心。
依据他多年存活的经历,觉得自己应该是被骂了。
既然要让苍南族人接受自己,不如从小孩开始。
郁观有一米八,在Omega里算高的了,其实力气也挺大,只不过骨架小,显得有点单薄。
于是他随手拽起一个小孩的胳膊就往半空抛。这是他小时候常和父亲做的游戏。
然后崽子们的说话声就少了,一个个排着队要他扔。
郁观身边挤满了小孩,不巧有一倒霉的,摔了,正正好好掉进苍雪花丛里,压塌了一大片盛开的白花。
人群瞬间沉默,和死光了一样安静。
反应过来之后他去扶摔倒的小孩,发现那个孩子表情惊恐,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嘴里在念经。
家长把扯开,往他脸上打了一巴掌,程度是三秒内浮出五个指印。
不多时,渠休被成年村民簇拥着走近了。
除了他和另一个年轻女人,其他人都在对郁观指指点点。
郁观不知所措,似乎所有人里只有恰苏懂空丹语,想让恰苏赶紧回来。
“你好,我,叫,柯琳,”好在渠休身后那个女人上前,用并不是很熟练的空丹语了解情况,“不好,意思,村民们,就是这样的,他们,不太,对外人,友好,苍雪花是圣花,不到雪季结束,不能触碰。”
一句话打了数个磕巴,不过表情达意能力属实不错,郁观完全懂了。
他凝视着女人的脸,总觉得很眼熟。
直到换了苍南族服饰,还在右耳戴了耳坠的恰苏拨开人群,到郁观身边。
“恰……”
恰苏先叫了柯琳一声,听起来类似:“一嘟。”
眨了眨眼,郁观低下头,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听了十分钟苍南语对话,最后以恰苏把他领走告终。
他确实捅了不小的篓子,如果不是渠休、柯琳、恰苏,他现在估计都要被族民的口水淹死。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郁观忍不住问。
“可能,”恰苏在苍雪花丛中准确找到一朵白色雏菊,递给郁观,“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族里只有我是异类。”
男人最初对郁观不耐烦,后来情绪一直是淡淡的,这回郁观居然品出了难过,他安静了片刻,说:“但你如果出去过就知道,分化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走时他们的马车后面跟了几个人,恰苏说是莫兰奶奶的家属,去送她最后一程的。
到天葬台附近,恰苏说:“你想看吗?”
“看什么?”郁观眨眨眼。
冷风依旧呼呼作响,吹得郁观脸疼,他后悔没戴个围巾出门。
“天葬。”
葬礼对苍南族来说是个很神圣的仪式,所以连带着天葬师也受族人尊崇。
“你想的话,我问问奶奶的家人,能不能让你也看。”
郁观庄重地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不知道恰苏说了什么,反正郁观远远看见那群本来不待见他的人突然就喜笑颜开,恰苏似乎也简短地笑了。
“可以,一会儿仪式开始,你站远一点就行。”恰苏是跑回来的,还喘着气,带来苍雪花的香味。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郁观就望着恰苏把遗体抬出来,抬到一块沾满污渍的巨大石头上。
然后他也站上去,拎着斧子,把遗体砍成碎块,可以想见恰苏的衣服会有多狼狈。
难怪要让他站远点,这种画面是个人都受不了。
不过,恰苏挥动斧子的样子还挺有美感的。
小小的耳坠随着动作晃啊晃,让郁观想到了方才马背上的自己。
过了一会儿,恰苏拎着斧子走开,拿了一个长得酷似风筝绕线器的金色手铃。
铃音独特,给人的感受和苍雪花味是一挂的,在郁观心间回荡很久。
很快,天边飞来黑压压一群秃鹫,路过郁观头顶时遮蔽了大片日光,它们扇着翅膀落到大石头上,分食碎块们。
郁观彷佛能闻见血腥味,不由得屏住呼吸,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却发现恰苏朝自己看。
他想靠近,被男人用手势劝回。
秃鹫很快结束用餐,死者的家属们轮流和恰苏道谢,每人送上一朵苍雪花。
原来除了统一收割的日子,还有下葬时也可以采摘苍雪花。
等人群骑着马往村子方向走,留下恰苏一个人靠着德洛休息,时间来到下午四点整。
仪式,正式结束。
郁观头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每一个苍南族人最后都要以这种方式回归自然。
有点悲壮。
但悲壮完,郁观总觉得恰苏被当成廉价劳动力了,费劲巴拉换了几朵花。
恰苏把身上袍子脱了塞到布袋子里,底下还是那件白T,他拿了东西吃,看得郁观也饿了。
于是他快步过去,成功抢到一块羊肉干。
“你每次做完天葬的仪式,会不会觉得失落啊,就是那种,亲手送走熟悉的人,嗯,遗憾?”Alpha身上的苍雪花味混杂了血型问,郁观嗅到,离他稍微远了一点。
恰苏否认,谈到这个,他话突然变多:“早就习惯了,我只觉得庆幸,是我送他们,可以作为最后一个看见完整的他们的人。”
“你干天葬多久了?”
“十年。”
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居然这么久了,难怪心理素质那么强。
“一直一个人啊?”
都说人类是社会动物,恰苏看起来不太像人类。
“嗯。”
郁观还想问关于语言的事。
不过没等他开口,恰苏就自己说了:“柯琳是我姐姐,‘一嘟’就是苍南语里姐姐的意思,我平时住木屋,偶尔能接触迷路的游客,空丹语会好一点,其它族民都不会讲。”
如果是偶尔遇到游客,真的能这么熟练吗?恰苏不会是有什么语言学习buff吧?
“那,你能教我苍南语吗?”
没有下文,郁观就赶紧补充:“我可以付钱的,我很有钱!”
“我不需要钱。”恰苏答得很快。
郁观眼神黯淡些许,觉得雪山真是很无聊。
“但我可以教你。”
恰苏嚼完最后一口羊肉,瞥见天边飘来低矮的灰色云层,脸色细微地变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