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这样，你也愿意？”

沅烬握拳，直到喉头干涩，他才沙哑说，“愿意。”

天道嗯了一声，又问，“即便是死？”

沅烬回想起来离润玉说的，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历代神尊、仙尊提起天道都是忌讳了。

原来，这不亚于与虎谋皮。

沅烬回想起来族人惨死的场面，回想起来沅裕奄奄一息的模样，一个是字却怎么也答应不下来。

他答应了，夜明归怎么办？

他不能这么自私啊。

沅烬沉默许久，看着眼前那身影，缓缓说，“天谴虽降全族，但我并未发觉。敢问这可是功过相抵？亦或是到了无关族人身上，就没那么严重？”

天道没说话，而是突然转了头。对方带着面具，只有那双金色眼睛直直落在沅烬身上。祂说，“你在和我谈条件？”

沅烬目光不偏不倚，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可以让两个人都生还了。他迅速梳理了一下所有思路，忍下恐惧的情绪，说，“如今心月狐族显然已经没有办法继续传承下去星宿神君的位置。假设我死了，沅裕这个年纪绝对不可能承担起星宿神的责任。而凡间如今大乱，这个时候再选择新的星宿神君，必然又是一场大乱，那时，本就颓败的仙门必然会遭受重击。”

天道没说话，于是沅烬语速极快，生怕自己断一下，就彻底垮下来了。

“而且，即便天谴加身，我亦愿意戴罪立功。神界人手紧缺，归尘神君方才陨落，即便是九期城，也是乱象。而魔族肆虐，那些在凡间有信徒的神君总是有所顾忌。其余星宿神君又因为各种原因不方便露面解决，要么没实力，要么不乐意。但我可以。”

沅烬盘算着利益和价值，死死看着天道。即便他什么神情也看不见，但他莫名觉得天道动摇了。

“我最擅长伪装，如今也因为实力受损，不必担心造成其他伤害。”

沅烬话锋一转，将自己能做的交代了出去，旋即看向天道，一字一句说，“而我如今，也没了后顾之忧。”

若是祂仍旧固执己见，沅烬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了。

但还好天无绝人之路，天道似乎也在权衡。久到沅烬觉得膝盖发麻了，祂才点头了，“可以。”

沅烬心头一松，只觉得腿脚发软。他强撑着，等着天道离去。

可是，对方像是想起来什么，淡淡说，“但这件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

沅烬动了动手指，回想起来对方刚刚所说，身负天谴之人会给身边人带来的种种危害，早已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如今这一句，也不过是再提醒。

他苦笑。虽然这个要求很难答应，但比他想过的，好太多了。

“好。但请尊神，再给我一月时间。我……要等沅裕恢复一些。”沅烬再次试探。

“嗯。”天道转身，身影消失在虚空之中。沅烬感觉到脊背突然开始发烫。他伸出手，看到了若隐若现的金锁痕迹。

那是即将成型的天谴，一个月后将会彻底转移到自己身上。

成功了。

沅烬站起身，再次对着那神像作揖，才转身出去。他跨过门槛，就看到了离润玉。

对方一眼看到了沅烬手腕上消失的金锁，明白了一切。她知道事情已成，劝不了什么了。

早已注定的事情，多说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神尊，心月还有一事相求。”沅烬主动开口，他站在殿檐的阴影下，看着眼前光线在自己鞋尖前擦过。

“说罢。”离润玉叹息般摇了摇头，她看着沅烬，对方想了想，道，“我还有一月时间，此后便会离开神界。”

“你……”离润玉看他那惨白的脸色，不免担忧。

“我会去凡间除魔。只是此事，不要和任何人说。包括喻无。”

沅烬强调着，离润玉明白了多半是天道要求了什么。她点点头，迟疑，“那你……怎么和他说？”

沅烬沉默片刻，他暂时还没想好有什么办法，才能在不告诉对方原委的情况下，离开他。

夜明归不会同意的。

以对方的性子，绝不可能同意。

“我不知道。”沅烬茫然道，“实在不行，还是悄悄离开吧。”

离润玉无法，只能说，“我……尽量瞒着吧。”

“多谢。”沅烬知道再等等，夜明归就要回来了，他不能再拖了。

他告别了神尊，朝着远处而去。一个计划在他心里慢慢成型。

沅烬心想，恨我吧。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苦苦等待的好。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在活着的时候，熬到天谴消失。若是哪日死了，那真相也无人知道了。

夜明归现在比自己强，消除记忆或者遗忘是不可能的。一旦失败，对方必然会刨根问底。

两全的办法是没有，他只能选择一个不那么伤害对方的。

站到殿门前，沅烬就看到了那一抹身影。对方显然是抽空赶过来的，看到沅烬回来后，神情明显放松了些，然后走过来，抱着他。

“去哪里玩了？”夜明归声音轻轻落下，温柔抚摸着他的头。

沅烬闭着眼睛，依赖在他怀里，近乎贪婪地汲取对方的气息。

一个月。

最后一个月。

沅烬心想，一个月后，没有人会在他伤心时安慰自己。也没有人能成为他的后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