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诸葛泓带着春丰跟随镇北侯上官景明从永安城启程，离开了他待了二十年的故土，踏上了前往北境的路途。

北境地处永安城千里之外的北方，此行需花上将近一月。

他们出发时是初夏，到北境时，初夏接近尾声，但北境气候不似中原，就算是已经入夏，气候也相对凉爽些。

入北境后，经过幽兰城、鸿都城、月琅城，最后抵达天阙城，镇北侯府便位于此地。

天阙城位于北境最北端，是与漠北疆域离得最近的城池，也是守卫最为艰巨的地方。不过这些年来，在上官景明与镇北军的镇守下，漠北铁骑的进犯频次大幅减少，天阙城内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城中民风倒是一片祥和。

诸葛泓入城后，看着城内的景象时，不由满眼惊诧——此处景象，着实与他想象中的场景截然不同。他本以为北境之地应是荒草遍地、断壁残垣；应是百姓困苦，流民泛滥；应是流寇作乱，萧条破败，没想到入眼却皆是青砖瓦房，沿街的商贩吆喝不断，往来行人衣着整齐，偶有骑马的军卒穿行而过，神色也都是沉稳从容，全然没有乱世里的惶惶不安。

春丰跟在他身侧，也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道：“殿下，原来咱们以前听的那些，全都是错的啊。”

诸葛泓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目光顺着街面一路扫过去，街角的茶摊坐满了歇脚的行人，不远处的粮铺门口也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甚至还有从学堂下学的孩童追着嬉闹跑过，手里举着刚买的糖人，笑声脆生生的，听着就让人很安心。

上官景明瞥见他惊诧的模样，朗笑着开口：“看你这样子，有些意外？”

诸葛泓这才回过神，轻笑一声，嘴里忍不住叹道：“原来是我孤陋寡闻了，竟真没想到北境能有这般光景。”

他没来前还以为北境不毛之地，到处都是难民来着。不成想，此处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不断，虽算不上繁华，倒也是一番热闹之景。

“姨父，你怎么没告诉我这天阙城是这样子的啊？”诸葛泓有些抱怨道。

几乎所有人在没有踏足此地时，都会认为这边陲之城中的百姓生活潦倒，谁也不会想到，在皇城千里之外的此处，会是一番人间好风景。

上官景明一眼便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摇头笑道：“告诉了你，你会信？我要是说这儿不比永安城差，皇城里面应该没人会信吧……但你要知道，这些年漠北人不敢轻易来犯，百姓们都能安心种地经商，日子过得如此红火，都是镇北军用命换的。”

上官景明此话是何意，诸葛泓心中了然。

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转过头继续看向外面。

这时候，大街上突然涌来无数百姓，有人扯着嗓子在吼：“侯爷回来了！侯爷回来了！”

街上的人听见喊声，立马奔走相告，很快道路两侧就挤满了前来夹道欢迎的人群。

诸葛泓越发震惊，连忙放下车帘，转头看向上官景明，不解问道：“姨父这是？”

他知上官景明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却未曾想到，他在天阙城中，竟然如此深受民众爱戴，有如此之多的拥趸。

“民心所向，才是为官之人至高无上的赞赏。”上官景明意有所指地笑道，“小子，日后你可有得学了！”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诸葛泓没往深处想，只觉得镇北侯此刻在显摆自个儿的威名和民心，便不由叹了口气：“姨父你这话要是被崇明殿那些人听到了，怕是会马不停蹄写折子弹劾你！”

上官景明当然不可能在旁人面前说这些，他说这些，只是为了提点诸葛泓罢了。他不敢把建康帝的意思说太明，只能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方式来潜移默化，希望诸葛泓慢慢能够明白，圣上让他来北境的良苦用心。

“那日后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可不会放过你啊！”上官景明说着笑，诸葛泓却觉得背后一凉，忙道：“姨父放心，我刚什么也没听见。”

马车缓慢朝前，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被拥挤的人群挤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样盯着马车看得出神。

“听说这次来天阙城的还有一位贵人……”周围人群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开始了小声地议论。

“贵人？谁啊？”

“我一个亲戚在镇北军中，前不久他说皇城的六皇子也跟着一起来了。”

“六皇子？这么尊贵的人来我们这里作甚？”

“谁知道啊……总不能是来游玩的吧？”

小伙子听得入神，人群散了都没注意，直到身后响起一道催促声：“小哥，你怎么不走了，你挡着道了！”

他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一位大哥，担心自己听岔了，便冲着那位大哥问道：“这位大哥，刚他们说有什么人要来咱们这里，你可有听清？”

那大哥一听他这么问，道：“你这小子，刚才我们说得那么大声，你都没听清楚？来的可是大人物，是圣上第六子，当朝六殿下！”

“皇子？”少年呢喃着，“六殿下？”

看着少年郎蹙着眉头，大哥摇了摇头，道：“你这小哥儿，没见过世面，吓傻了？赶紧回回神，别挡着路了！”

大哥说完，绕过少年往前面走了去。

少年回过神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推着木板车朝着西城巷的方向奔去。

天阙城主街虽不长，但主街两侧却延伸着无数纵横交错的大大小小的巷子。往西四五里处的西城巷中，有一穆氏酒坊坐落于此。

少年郎从市集一路疾跑，很快便到了穆氏酒坊。他推开院门慌忙走了进去，还没瞧着人就大声喊道：“主子，你猜我给你带回了什么消息！”

话音落下后，一身素白的穆倾言从屋内走了出来，看着少年郎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摇头叹道：“秋哥，我平日怎么教你的？”

穆倾言平日教他要行为端正，他此刻却如此毛躁，便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止过于激动，低着头有些委屈。

穆倾言提步踏出屋子，缓慢走到秋哥跟前，递给他一张帕子：“擦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