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先前书铺的经历，昆相信这京城还是有不长眼的汉人能将他认做汉人。

于是他鼓起勇气走近另一家独轮车铺，问起了价来。

伙计看到他的眉眼疑惑了几瞬，可见他提着一捆书，心里又不敢确定了。

昆立马解释：“我是大户人家招的赘婿，长相，口音，都是千里头挑一个，当然是万个里头找不出一个。”

伙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吓死小的了，小的刚刚还以为贵人是契丹人呢！”

“放屁，爷能是契丹狗吗？爷可告诉你，在京城，爷看见一个异族打一个，看见俩打俩，非我族类都不得好死，那些外族人迟走都得滚出中原。”昆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伙计连连点头称是，说街上的铺子都不和外族人做生意，商贾之人虽重利，却有两分傲骨。

“我给我家兄弟订一个人推车，他行动不便，我想有个推车，能推着他出去走走，晒晒日头。”

伙计一听就明白，直言他家经常接这种单子，前线退下来的断腿半瘫不瘫的老伤兵，都从他这买人推车，咱家师傅手艺好着呢。

“他们被家里人推着出来走走，心情可是好些了？”

伙计面露难色：“倒也无关心情，有个车，能被推到街上要个饭，赚几个铜板养活孩子罢了。”

“要饭？”昆大惊，他不敢想象，居然有人家如此狠心，能将一个缺了腿的男人推到街上乞讨要饭。

伙计则一脸见怪不怪，告诉他，能出去要饭就不赖了，那些连推车都买不起的老兵，整天只能躺在家里，既干不了活也挣不着钱，活着也只会拖累家人。

“贵人，讨生活都是这样，一个家总得有一个出来卖的，您当赘婿不也是这个理儿。”

昆觉得这伙计说得实在是有点难听，“我们穷但不卑鄙，金戈铁马半辈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跟你们一样，有粮食吃，有衣裳穿，你说我们是卖的，那你们也是如此。”

伙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掌嘴，解释道：

“贵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世道活着不容易，你当赘婿也是为了兄弟能有口饭吃。那些瘫了的男人，要么花三两银子买个推车去讨饭，要么就花两文钱买老鼠药自我了断。”

“唉，大伙都是被生计逼的。”

昆问道：“一个推车只要三两，老鼠药只要两文钱，怎会如此便宜？我这小小一捆书就得五个金叶子！”

真是不可思议！

伙计早已见怪不怪了，朝廷打了那么多年仗，年年死几十万人，人命反而最不值钱。

至于书为什么贵，这还不简单，大家伙都去读书吟诗作对了，谁还到前线杀敌呢？

昆付好定金，回到了质子府。一进门，便听到李公公阴阳怪气：

“哟，世子这是打哪发了财？都买得起书了，不是我说，世子爷，您认字吗就买书？”

昆反问道：“难不成你们的皇帝下过令不准外族质子读书？”

“这，陛下倒是没说过。”

李公公警惕地检查了昆带来的那捆书，笑得差点在地上打滚。

这些书，好像都在教男人怎么吃软饭。

“世子，男人总得撒泡尿照照自己，别总想飞上枝头做凤凰！京城的贵女心气可高着呢！”

昆没理他，一路小跑到了穆图的屋子，李公公在后面追着他问买书的钱是打哪来的。

昆手里的那捆书突然掉到地上，他快步跑到床边抱起穆图，李公公这才看到穆图在吐血。

“穆图，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明明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昆急得不行。

此时的穆图气息奄奄，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昆要背他去看郎中，穆图抬起两根手指示意他不必了，并指了指床边的麻纸，纸上还残留星点药粉。

李公公赶紧拿起麻纸，仔细看了看，惊道：“呀，这不是我前段日子买的老鼠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