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哗啦啦地灌进秦渡的胸口,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为什么?你发展你的,我又不会拦着你,我们在一起你也可以学啊。是不是有谁威胁你?裴扶疏?他又去找你——”
“阿渡!”小草扬声打断他,“跟别人没有关系,是我自己。”
“我不想再踏入婚姻了。对不起。”
秦渡听见这话,就像是被一根尖锐的烙铁狠狠刺了一下,整个肩部与胸部的肌肉都绷成铁板。
小草等于承认了自己结过婚。
前几天裴扶疏跟他说,他还能装没听见,还能骗自己是对方在夸大其辞吓唬他。
但小草亲口说出来,就让他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了。
在他男朋友的生命里,真的有过别的男人,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重要到让他的男朋友对婚姻都灰了心的男人。
他和小草认识六年了,从未听小草提起过丈夫,说明这段婚姻远在六年之前。
那个时候的小草是什么样子的?应该非常年轻青涩吧,可能大学刚毕业?刚参加工作?
是第一次喜欢上什么人吗?
小草跟他在一起,从来没对他撒过娇、耍过脾气、索取讨要过什么。
但谁刚谈恋爱的时候没有小性子的一面呢?谁热恋的时候不想抱一抱、亲一亲、缠着对方问一句你爱不爱我?
小草的这些样子,都给了那个人吗?
秦渡胸口就像被挖空了,风从前胸刮进来,又从后心穿胸而过。
那边可能听他一直沉默:“……我先挂了。”
“别!”秦渡一下子醒过神,“你别挂!我有东西给你!”
他用脖子夹住手机,两手发抖地慌忙翻着裤子口袋,好半天才翻出一张卡。他拿手机唰唰拍了几张,最后选出一张没有那么模糊的照片,发过去。
“这是我银行卡,密码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里面有二十几万,是我这些年攒的。”
小草推拒道:“我不缺钱的,裴先生……”
“所以你宁可要裴扶疏的也不要我的?”秦渡一时没控制住情绪,“我是你仇人吗?你一定要和我算这么清?”
小草被他一吼,立刻不说话了。
秦渡懊恼地抹了一把脸,心说他可真是有病,人家都要甩他不要他了,他还给人家留下一个这么差劲的印象。
“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秦渡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轻快、更无所谓一点,“我的意思是,这钱本来就是给你攒的。反正我马上就继承家业了,那我以后可是超级富豪,福布斯排行榜上的那种,根本不差这点好不好?”
“你拿着吧,你拿着我心里也好过一点。就当……就当你也没白跟一回我是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好。谢谢。”
秦渡紧紧攥着电话,扯了扯唇角,垂头看见脚下的石子:“那我以后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那边叹息一声:“……阿渡。”
“你喜欢过我吗?”秦渡忽然问。
他这话一出,电话那头彻底一片死寂,秦渡等了三秒,单手插腰地转过身,抹了把脸,自己都笑了。
“真他妈俗套,怎么谁被甩都这句词儿啊。行,我不问了。你好好的。”
“那什么,你在国外注意安全,尽量少去人少的地方。到了赶紧给自己先买辆车,外出能方便点。别合租,容易遇到奇奇怪怪的人。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也别忍着。你有我呢。就算你不愿意联系我,那不还有裴——”
小草匆匆打断他:“我要睡了。”
秦渡还没来急说一句“再见”,电话那头就只剩“嘟嘟嘟”的忙音。
秦渡维持着那个握着手机的姿势站了好久,忽然想起来,小草当初答应跟他在一起,好像也是这个场景。
相同的地方,相同的安静的晚上。
连他脚边的小石头,都和那晚长得挺像的。
秦渡蹲在地上,握了一把小石子塞进口袋里,把头埋在肩膀里笑了。
*
书房里,赵呈比秦渡还更加坐立不安。
老板挂掉电话后就一直对着手机发呆,他偷偷瞄了好几眼,裴扶疏连动都没动一下。
当然,也许发呆是他的误解。
毕竟和他这种小司机不同,他们的老板聪明能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每秒都要在脑袋里想很多很重要的问题,可能现在也在思考着事关仁平几万员工的大事吧。
赵呈犹豫了一会,还是鼓足勇气道:“裴总,其实我觉得,小秦总对您也是真心的。”
话一出口,没有了反悔的余地,他反而更勇敢了一些,索性把这段时间憋在肚子里的话,都一口气说了出来。
“虽然我也没什么谈恋爱的经验,但这些年我一直跟在您身边,我也在一直观察,我发现他但凡遇到点开心的事,都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
“像他几次坐您的车,每次提起您那个号,也都是副特幸福的样子。”
“我觉得小秦总对这段感情还是很认真的,不是随便玩玩那种。您说他这一下子被甩了,心里该有多……”
赵呈话没说完,就被颜姿狠狠踩了一脚,外加被赏了枚警告他闭嘴的眼神。
裴扶疏倒十分平和,从出神的状态里走出来,还看着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他是真心的。但他真心喜欢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长痛不如短痛吧。”
赵呈看着裴扶疏的表情,心里一下子有点说不清的难过,也许他刚才真是说错话了吧。
他给颜姿递了个求救的眼神,就看裴扶疏笑笑,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好了,分个手还分个没完了。”
“我叫你俩来,是因为我过几天要去一趟外海,记得替我办手续。颜姿,帮我把本周的日程清出来。”
颜姿神情立刻严肃:“您打算接受程毅的邀请了吗?”
裴扶疏微微侧身,顺着窗口向外望去。
站在他这个位置,恰好可以看见秦家前院。秦渡抹了把脸从亭子里站了起来,背弯着,一步步走出了秦家的铁门。
“再过三个月,仁平就是他的了。”
他侧头望着渐渐被夜色吞没的背影,唇角很轻地牵了一下。
“我要把他的路铺好。”
*
三天后,裴扶疏坐车前往吴淞口的私人码头。
这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江风徐徐,他原本没计划叫秦渡,但从秦家出发前,他在车里坐了一会,还是让颜姿给秦渡打了通电话。
他抵达后,大概等了十来分钟,见颜姿无奈地捂了下脸:“……他这是在干什么?”
裴扶疏抬头一看。
秦渡远远骑着辆共享单车,从地铁口的方向蹬了过来。
这是上海北部最有名的会员制码头,出现在这里的都是所谓的高净值人群。
一辆黄澄澄的共享单车飞驰在一众豪车与超跑间,格外独树一帜。骑车的年轻人领带被风吹到脑后,西装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头发还狂飞乱舞着。
裴扶疏唇角微勾,拉开门走下车,靠在了车身旁。
几天不见,小朋友又瘦了一圈,脸上表情很淡,少年气又褪去了几分,显得高高瘦瘦,格外干练。
秦渡把单车挺好,走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他脸上,又很快移开了。
“……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裴扶疏扫了眼秦渡眼下的灰青。
他发现自从没有小草作为中间渠道,他越来越摸不清小少爷的心理活动了。
说还没放弃挽回小草、还在因为小草跟他有芥蒂吧,又一叫就来了,但要说真放下了,不打算暗戳戳搞事情了,又是副总避着他,一碰上他就别别扭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