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眸望向窗外,晚风拂了过来,院中的绿枝微微摇曳,而我始终不曾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一眼。
“坏掉的东西,即便能修补好,那道裂痕也始终都在,看得久了,只会觉得心痛。” 我轻声低语,“我倒更愿意守着它破碎时的模样,把它完好无缺时的回忆,好好封存在过去。”
我们并肩坐着,彼此都未再看对方,各有所思,屋内一时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低低拂过。
见姐姐还想再问,我忙转移话题,眉眼弯弯笑道:“姐姐,你知道么?云先生成了我们学校的国文老师。”
姐姐笑笑,点了点头:“我也是才知晓。”
“云先生一表人才,又是个谦谦君子,至今未曾婚配,真是可惜。” 我故意拖长语调,抬眼轻瞟姐姐。
可她面色如常,瞧不见半分波澜,敛了笑意,没有多言。
几日后,沈太太亲自来了林府,我满心惊诧,更多的还是暖意,与薛氏示意后,我便随沈太太一同乘车往沈公馆去。
刚踏进公馆大门,就见一名风姿绰约的女子迎面走来,年纪与姐姐相仿,她这般模样,倒让我心生好奇。
沈太太身旁的丫头竹芯先开了口,躬身唤道:“四姨太。”
那女子却未理会竹芯,只淡淡朝沈太太喊了声 “太太”,我忙上前一步,轻声道:“四姨太好。”
听见我的声音后,她才重新抬眼瞧我。
左右这些日子,我也习惯了旁人这般探究的目光,一时并无不适,任由她瞧。
四姨太并未回应我,眼底沉了情绪,与她蓦然相视时,竟会莫名觉得身子有些沉重,探不清见她究竟是何意味。
很快,她收回目光,对沈太太轻颔首,提起步子往公馆外走去。
我不明所以地瞧着她的背影,身形看似单薄,脚下步子却迈得极稳。
刚往内走,客厅里便传来三姨太那熟悉的娇媚笑声,清脆得很。才走到门口,她便笑着迎过来,亲昵地拉过我的手往沙发旁带,动作行云流水,倒像是我们早已相识许久。
坐定后,她仍握着我的手,腕间的玉镯也时不时蹭到我的手背上,触感凉润,像极了夏日的一汪清泉。
“若卿,你可算来了,我正愁没人陪我打发时间呢!”三姨太轻抚我的手,笑盈盈道,“说好了,今日可不许急着回去。”
“今日原是无事的,只怕晚些家姐会惦念。”我恭恭敬敬应着,倒像个被先生问话的学生。
“自然不会让你为难。”她从丫头手中接过咖啡,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知道你们年轻人都爱喝这西洋玩意儿。”
“谢谢三姨太。”我垂眸道谢。
“你这丫头,唤我佩姨就好,莫不是将我当作外人?”三姨太假意嗔怪了一句。
“怎么会,谢谢佩姨。”我忙改了口。
对面的沈太太听到我们的对话,脸上荡开温和的笑:“瞧你,热情得似火,别吓着若卿。”
我连忙摆手:“不会不会,三姨......佩姨很好。”
见了我这副窘样,佩姨笑得抬手用手绢掩了嘴角,靠近了我几分。
“竹芯,去把小姐带下来。”沈太太吩咐道。
不过片刻,楼梯间便传来欢宜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小姑娘瞧见我,眼睛一亮,惊喜地喊着“若卿姐姐”,一溜烟朝我跑来。
我忙起身迎过去,欢宜更是紧紧贴着我的大腿,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我身上。
“若卿姐姐,你总算来陪欢宜玩了!”
小孩子正是换牙的年纪,门牙缺了空隙,说得急了便有些含糊,奶声奶气的。
我蹲下身,拉起她白嫩的小手柔声道:“姐姐保证,以后一有时间就来陪你玩,好不好?”
“若卿姐姐要说到做!二哥说,君子一言,事马难追。”〔1〕
她“驷”念成了“事”,我忍不住低头扑哧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当然。”
这一幕惹得沈太太和佩姨也笑了起来,欢宜却摸不清我们这些大人在笑什么,羞赧地跑过去拉住沈太太的手。沈太太将她抱坐在膝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说这老大老二,成天不知在忙些什么,都快正午了,还不见人影。”佩姨忽然开口,含了几分薄怨道,“还有,上回我把夏家小姐介绍给城昂,他倒好,愣是把人家姑娘晾了半个时辰!我只能好声好气和夏太太解释,嗓子都快说冒烟了。偏这小子还不领情,等他回来,看我怎么说他。”
注:
〔1〕“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出自《论语·颜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