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木木轻声疑惑:“可玦玦的眼瞳并非赤色,乍一看去,分明就是只寻常白猫妖。”
一语点醒,渡云心头微动。
他早觉谢玦周身气息干净得异常,无半分魔戾,无半缕妖力,连一丝属于异类的浊息都无。此刻心绪一沉,终是忍不住开口,声线清浅却带着几分认真:“你身上,为何没有魔气?”
谢玦侧首笑望,眼尾弯出一点狡黠的弧度,语气轻软又带着不容探知的隐秘:“秘密。现下不能说,往后你自然会知晓。与其纠结这些,不如说说方才幻境里的梦?”
几人正欲折返竹楼,吴眠因要协助沈卫处理公务先行告辞。
渡云虽早料到这般私密旧事,谢玦定然不会轻易吐露,却仍难免几分失落,转而继续方才的话题。
行至竹林深处,四下清静,渡云忽然停步,轻声追问:“你方才说……以后会告诉我,是真的吗?”
谢玦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怔了瞬,随即低笑出声,语气笃定:“自然。我谢玦,从不说空话。”
渡云轻轻颔首,收了多余心绪,转回正题:“你在幻境之中,梦见了什么?”
谢玦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袂,声音淡得近乎虚无:“梦见……算是我死的时候吧。”
“抱歉。”渡云眉尖微蹙,下意识致歉。
“无妨,哥哥。”谢玦抬眼,笑意浅淡,“你是想问这些?”
谈及他人亡故本是忌讳,可渡云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疑虑,轻声开口:“你……”
“算是死过一次。”谢玦抢先打断,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旁人之事,“不过放心,如今我好好站在你面前,无事。”
“与妖丹有关?”渡云追问。
“算是吧。”谢玦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身形不自觉凑近,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几分戏谑,“哥哥这般在意我的过往?”
渡云微顿,坦然点头:“若你愿意说。”
毕竟是师尊自域外带回的白猫,身世成谜,无妖力无魔气,任谁都会心生好奇。
“自然愿意。”谢玦随意倚在青竹之上,竹影落在他白皙面庞上,明暗交错,“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身份。”渡云直言。
“原是此事,我还以为清晚师尊早已同你说过。”谢玦语气散漫,“我是魔尊一系的远亲,妖魔混血。白猫在魔界本就地位卑贱,便被逐至人界。”
“那你的心脏呢?”渡云想起他胸口那处诡异的空洞,声线微沉。
谢玦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寒凉:“自然是那时被人挖走了。幸而被一位道长救下,才苟全性命。道长寿终之后,我便辗转人界,恰逢清晚,便留了下来。”
胸口空洞、道长相救……
渡云心头猛地一震,骤然联想到自己方才那场幻境。
那分明是谢玦的过往记忆,为何会闯入自己的梦境?
那个道长的模样……还与自己别无二致。
渡云脸色沉下,眼底覆上一层薄怒:“他们为何要如此待你?”
谢玦语气染上几分讥诮,指尖攥紧又松开:“同属贵族,欺我出身低微,又妒我灵力过人。一群忘恩负义的废物,脑子里装的不过是肮脏妒火。”
渡云沉默不语,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他头顶蓬松的白毛耳。指尖的温度透过软毛传来,带着无声的安抚。
谢玦挑眉,笑意重新染上眉眼:“哥哥问了我这般多,如今,可该轮到我了?”
渡云抬手示意,请他开口。
谢玦收敛笑意,神色难得郑重,目光直直望向渡云:“你觉得,幻境之中所发生的一切,皆是真实吗?”
“我不知道。”渡云轻声回应,心头亦有纷乱,“虚实本就难辨。我方才梦见的景象,也极为怪异……我梦见了你。”
“哦?”谢玦笑出声,眼含戏谑,“如此说来,你我当真有缘,我也梦见了你,哥哥。”
渡云疑惑:“真的?”
不好又在开玩笑吧?
渡云微怔,几分疑惑:“真的?”
他总觉得,这人又在逗弄自己。
“假的。”谢玦垂眸,眼底光芒骤然黯淡,“我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我几乎要遗忘了。”
他轻声叹息,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怅然:“真怀念啊,那个时候。”
“哥哥。”
“嗯。”渡云应声,心头却微微发紧。
他看得出来,谢玦此刻满心失落,却又不愿言说。
该安慰吗?可他并不知可以说些什么……
“哥哥。”谢玦再度开口,语气认真得近乎沉重,褪去了平日的轻佻,“灵魂本不属于此世之人,死后……还能入轮回吗?”
渡云默然,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这般超脱三界的问题,便是师尊,恐怕也无确切答案。
“呵,看来是不能了。”谢玦耳尖颓然垂下,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朵被霜打了的白花。
渡云于心不忍,掌心一翻,一颗奶糖静静躺在手心:“吃吗?”
“嗯?”谢玦抬眼。
“幼时我心绪不佳,师尊便常拿这个哄我。”渡云声音温和,“糖在口中化开,甜意漫开,心情便会好些。”
谢玦失笑:“哥哥这是在哄孩童?”
嘴上这般说,却还是伸手接过,剥开糖纸放入口中。
“是在哄小猫。”渡云轻声纠正,又补充道,“师尊还说过,世间万事,皆有可能。”
谢玦咀嚼着甜味,忽然又问:“若你早知一件事的结局,还会试图改变吗?哪怕代价,是赔上自己。”
“会。”渡云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坚定而澄澈,“若真至那一步,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丝可能。”
“不怕改变之后,结局更糟?”
“我不会做令自己后悔之事。”渡云目光清亮,“于我而言,便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谢玦低笑一声,心底却轻轻一叹:可我会啊,我会害怕做出让自己追悔莫及的事,哥哥。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倒是个很有意思的答案,让我想起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