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佛香阁下来的时候,陆时寒的腿已经不是他的了。他走得一瘸一拐,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小孩。沈屿洲走在他旁边,没有笑他,也没有说“我早就告诉你了”。他只是放慢了脚步,等陆时寒跟上来。每一步都放慢了一点,慢到陆时寒不用追。
他们在湖边找了一条长椅坐下。陆时寒把鞋脱了,把脚晾在椅子上。脚底板红红的,有几处磨出了水泡。沈屿洲从他的双肩包里拿出一个创可贴,撕开,蹲下来,把创可贴贴在陆时寒脚底的水泡上。他的手很轻,轻到陆时寒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凉凉的指尖碰着他的脚底板。
“你怎么还带创可贴了?”陆时寒问。
“你不是说你的鞋磨脚吗?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带的。”
陆时寒想起来,他昨天在天安门广场说过“这双鞋磨脚”。沈屿洲记住了,记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包括抱怨、牢骚、废话。他把那些话存进了脑子里,在需要的时候取出来,用创可贴的形式还给陆时寒。
“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
“不用还。”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蹲在地上帮他贴创可贴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他可以对一道物理题死磕两个小时,也可以对一个人的一句话记上一整天。他可以在食堂里喊“我能考上”,也可以在颐和园的长椅上蹲下来帮人贴创可贴。他的世界里有很多面,陆时寒看到了其中几面,每一面都让他更喜欢他。
创可贴贴好了。陆时寒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板不疼了,创可贴的胶布黏在皮肤上,有一点紧。
“好了?”沈屿洲问。
“好了。”
“走吧。还有一个地方想去。”
“哪儿?”
“苏州街。”
苏州街在颐和园的北边,是一条仿照江南水乡建造的商业街。河的两边是店铺,卖丝绸、茶叶、字画、工艺品。河水是绿的,上面漂着几艘小船,船夫穿着古代的衣服,慢悠悠地划着桨。沈屿洲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店铺的屋顶,又开始分析了。
“这些屋顶是硬山顶,比歇山顶和庑殿顶级别低。因为这里是商业街,不是宫殿,不能用高级别的屋顶。”
“你连级别都分得清?”
“我爸教的。”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的爸爸应该出一个音频课程,叫“老沈带你认古建筑”,一定能火。他的知识体系完整,表达清晰,还有沈屿洲这个活广告。广告词就是“我儿子从小听我的课,现在物理竞赛拿了银牌”。虽然物理和古建筑没什么关系,但消费者不会在意。
他们在苏州街走了一圈,没有买东西。不是因为东西不好,是因为沈屿洲觉得太贵了。他站在一个卖折扇的摊位前,拿起一把扇子看了看价格,放回去了。
“你不买?”陆时寒问。
“八十块钱一把。成本大概十块钱。”
“你怎么知道成本十块钱?”
“竹子便宜,扇面的纸也便宜,做工一般。八十块钱,不值。”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这个人出门旅游一定很无聊。他不买东西,不拍照,不吃小吃,不看表演。他只做两件事——分析建筑结构,判断商品是否物有所值。前者让他开心,后者让他省钱。
“那你买什么?”陆时寒问。
“明信片。给同学寄。”
沈屿洲在一家小店里买了一套明信片,十张,二十块钱。他付钱的时候,老板说“小伙子要不要盖个纪念章”,他说“好”。老板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章,在每一张明信片的背面盖了一个红色的戳,上面写着“颐和园·苏州街”。沈屿洲把明信片放进书包里,陆时寒看着他,觉得他像一个小学生,春游结束了要给同学带礼物。
“有给我的吗?”陆时寒问。
“有。等我写了再给你。”
“你要写什么?”
“不告诉你。”
沈屿洲说“不告诉你”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有秘密”的小得意。他很少有小得意的表情,因为他很少有秘密。他的生活是透明的,成绩单、课表、倒计时牌,一切都是公开的。但明信片上要写什么,他没有告诉陆时寒。他把它藏起来了,藏在书包里,藏在那些红色的纪念章下面,藏在“不告诉你”这三个字后面。
从颐和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在门口找了一家饭馆吃了晚饭,北京炸酱面和爆肚。爆肚的味道有点怪,陆时寒吃不惯,沈屿洲把他的那份也吃了。他吃爆肚的时候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好吃吗?”陆时寒问。
“还行。”
“你吃我的那份,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不想浪费。”
沈屿洲没有否认。他从小被教育“不能浪费粮食”,所以不管好不好吃,他都会吃完。这种教育来自他的奶奶,一个在困难年代饿过肚子的人。她教他“每一粒米都是老天爷给的,不能糟蹋”。沈屿洲记住了,记住了二十多年,记到了现在。
回酒店的路上,他们在路边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玻璃柜里摆着几串糖葫芦,山楂的,草莓的,橘子的。沈屿洲停下来,买了两串草莓的,一串给陆时寒,一串给自己。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陆时寒问。
“这个是酸的。”
沈屿洲咬了一颗草莓,外面的糖衣脆脆的,里面的草莓酸酸的。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喜欢,是那种“果然很酸”的确认。他又咬了一颗,眉头还是皱着,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在吃一种让他皱眉的东西,但他还在吃,因为他也觉得有意思。
陆时寒吃着糖葫芦,走在沈屿洲旁边。北京的夜晚比白天凉快,风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边的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们踩着那些影子走,一步一步,像在弹钢琴。黑色的影子是黑键,亮的地方是白键。他们弹的曲子没有名字,旋律是脚步声,节拍是呼吸声。
走到酒店楼下的时候,沈屿洲停下来。
“陆时寒。”
“嗯。”
“你今天走了多少步?”
陆时寒拿出手机看了看。“两万一千。”
“还差四千。”
“明天再走。”
沈屿洲点了点头,推开酒店的门。他们上了楼,进了房间。陆时寒先去洗澡,洗完了出来,沈屿洲已经躺在床上看书了,还是那本《建筑结构的力学分析》。他看书的样子很认真,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陆时寒躺在床上,把今天拍的照片翻了一遍。他拍了很多,颐和园的门票,长廊的彩绘,佛香阁的台阶,苏州街的小船。他把每张照片都看了一遍,选了九张最好的,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北京第二天,腿已废”。发出去之后,点赞的人很多,宋辞、温静、许则、江屿,还有一些他不怎么联系的同学。沈屿洲没有点赞,因为他不用朋友圈。他只用微信的聊天功能,不发朋友圈,不点赞,不评论。他活在互联网的深水区,不上岸。
“沈屿洲,你应该开一个朋友圈,我给你点赞。”
“有什么好点的?”
“点你发的照片。你明天在颐和园拍的,我可以点一百个赞。”
“你一个微信号只能点一个赞。”
“我可以注册一百个号。”
沈屿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在说“你这个人真的很无聊”。但陆时寒觉得他不是觉得他无聊,是觉得他可爱。无聊和可爱之间的界限很模糊,有时候无聊就是可爱。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陆时寒看着那条白线,想到了颐和园的长廊。长廊的彩绘在阳光下很好看,但晚上关了灯之后,它们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它们还在那里,在黑暗中,等着明天太阳升起来。
“沈屿洲。”
“嗯。”
“明天去哪?”
“你定。”
“长城。来北京不去长城,等于没来。”
“长城很远。”
“坐车去。你怕累?”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不是怕累。是怕你累。”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怕他累,不是怕自己累。他说“你定”,把所有决定权交给了他,然后默默承担后果。后果是陆时寒累了,他要负责等,负责贴创可贴,负责在回程的车上让他靠着自己睡觉。他不说“我无所谓”,他用行动证明“你在我就行”。
“我不怕累。我有创可贴。”
沈屿洲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哈哈”的笑,是从鼻腔里发出的、很轻的、像叹气一样的声音。但陆时寒听到了。他听到了沈屿洲的笑声,在黑暗的房间里,在他旁边的床上。
陆时寒把那个笑声存进了脑子里。和他的眼镜、他的水杯、他的创可贴、他的“我也是一样”放在一起。那个文件夹已经很大了,大到他的脑子快装不下了。但他不会删,一个都不会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