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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北京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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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寒是被阳光晃醒的。

酒店的窗帘不够厚,光从两片布料的缝隙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像有人拿手电筒照他。他眯着眼睛翻了几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在被窝里又赖了几分钟。

另一张床上有动静,沈屿洲已经起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放在被子上,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行李箱开着,里面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好,袜子卷成卷塞在角落。陆时寒看着自己床上那团揉成麻花的被子,觉得自己和沈屿洲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床头柜,是一种文明形态的差距。

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坐起身,头发翘着,眼睛肿着,嘴巴干着。

沈屿洲正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看手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已经梳过了。

“早。”沈屿洲抬头看了他一眼。

“早。”陆时寒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像一台刚启动的发动机,缸还没热。

“你昨晚说梦话了。”

陆时寒愣住。“我说什么了?”

“说‘饺子别放盐’。”

陆时寒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会说“沈屿洲你别走”之类的话,幸好没有。他的潜意识还是很识相的,知道有些话只能在醒着的时候说,不能在梦里说。梦里的声音不受控制,万一说出去了,他第二天早上就只能装死。

他洗漱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沈屿洲已经收拾好了,背上了那个黑色的双肩包。双肩包装的东西不多,一瓶水,一把伞,一本《建筑结构的力学分析》,还有一颗糖——陆时寒看到他把糖放进去的时候,注意到糖纸是橙色的。

“你又带糖了?”

“路上吃。”

他们出了酒店,在地铁站旁边的早餐店吃了豆浆油条。沈屿洲吃油条的方式很特别,撕成小段泡进豆浆里,等泡软了再用勺子捞起来吃。陆时寒看着他把一根完整的油条肢解成一碗碎片,觉得这个人连吃油条都要进行步骤拆解——第一,撕碎;第二,浸泡;第三,捞取;第四,咀嚼。步骤清晰,操作规范,结果可重复。

“你吃油条的方式像是在做实验。”

“油条太硬了,泡软了好吃。”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买软的?”

“软的没有。”

陆时寒不跟他争了。沈屿洲的逻辑是自洽的——问题是油条太硬,解决方案是泡软。他不需要换一家店,因为他已经在这家店了。他的思维方式是解决问题,而不是避免问题。油条硬是事实,接受它,然后处理它。

坐地铁去颐和园。四号线转十号线,再转西郊线。西郊线是那种地面上跑的小火车,速度慢,窗户大,适合看风景。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两个并排的座位坐下。火车穿过市区,慢慢开进了郊区,窗外的楼房变成了树木,树木变成了山。山是绿的,在北京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鲜亮。

“你上次来颐和园的时候,”陆时寒问,“走了多少步?”

沈屿洲拿出手机翻了翻。“两万三千多。”

“今天争取走到两万五。”

“你走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在天安门走了一万八就喊累了。”

陆时寒不想承认。天安门广场上的路是石板铺的,硬,硌脚,走久了脚底板会疼。他确实喊累了,但他觉得那不是他的问题,是鞋的问题。他穿的是一双帆布鞋,底薄,不适合走长路。沈屿洲穿的是运动鞋,底厚,有弹性。装备不一样,不能比。

到了颐和园,沈屿洲去租了两个讲解器,挂在他的脖子上,另一个递给陆时寒。陆时寒挂上之后按了一下播放键,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普通话标准得像是念课文,“欢迎您来到颐和园,这里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皇家园林。”

陆时寒把音量调小了一点,不想让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占据他全部的注意力。他想听的是沈屿洲的声音,沈屿洲的声音比讲解器里的好听多了,虽然沈屿洲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

他们从东宫门进去,先看了仁寿殿。沈屿洲站在殿前,抬头看屋顶。“这个是歇山顶,和天安门一样。但它的檐角比天安门翘得高,因为这是皇家园林,不需要像宫城那样庄重。”

陆时寒听着沈屿洲的讲解,觉得比讲解器里的好。讲解器里的声音是死的,沈屿洲的声音是活的。活的声音里有停顿,有思考,有“嗯”和“啊”,还有他说到感兴趣的东西时语速会稍微加快,像一个小孩在讲他最喜欢的玩具。

他们沿着长廊走。长廊很长,七百多米,上面画满了彩绘,每一幅都不一样。陆时寒仰头看着那些画,有的是山水,有的是花鸟,有的是人物。画工精细,颜色鲜艳,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依然很好看。

“这些画你上次看过吗?”陆时寒问。

“看过。”

“还记得哪幅最好看吗?”

“不记得了。”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上次来颐和园的时候根本没有看画。他的目光停留在建筑结构上,屋顶、柱子、斗拱、梁架,这些才是他会记住的东西。那些画对他来说只是装饰,不重要,不需要占用大脑内存。他的大脑内存有限,只能存他觉得有用的东西。陆时寒不知道自己在沈屿洲的大脑里占用了多少内存,他希望是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的百分之一留给物理。

走到佛香阁的时候,沈屿洲停下来了。佛香阁建在山上,要爬很多级台阶才能到。陆时寒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开始酸了。

“上去吗?”沈屿洲问。

“上去吧。来都来了。”

这是陆时寒的万能句式——“来都来了”。这四个字能让人克服一切困难,包括陡峭的台阶和酸软的小腿。他们开始爬,沈屿洲在前面,陆时寒在后面。沈屿洲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爬山的方式和他走路的方式一样,不着急,不回头,不气喘吁吁。陆时寒在后面跟着,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

爬到一半的时候,陆时寒停下来了,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不行了,我歇会儿。”

沈屿洲也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体力太差了。”

“我写小说的,不需要体力。”

“写小说也需要体力。你以后要签售,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没体力怎么行?”

陆时寒想象着自己坐在签售台上,面前排着长队,粉丝拿着他的书等签名。他签了一个小时,手酸了,腰疼了,脸上的笑僵了。沈屿洲坐在旁边,帮他拧开水瓶盖子,递给他。他说“谢谢”,沈屿洲说“不客气”。这个画面不真实,因为沈屿洲不会在他的签售会上,沈屿洲应该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对着仪器。

“那你以后在实验室里站一天,不也需要体力吗?”陆时寒说。

“所以我每天跑步。”

“你什么时候跑步的?”

“早上。六点起来,跑半个小时,然后做题。”

陆时寒想象着沈屿洲每天早上六点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天还没完全亮,操场上只有他一个人,跑道被露水打湿了,脚步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他跑得不快,但很稳,呼吸均匀,步幅固定。他在跑步的时候也在想题——那道做不出来的热力学题,那个推导到一半卡住的公式,那个弄反了符号的边界条件。他的脑子在跑,身体也在跑。跑完步回去做题,脑子更清醒。

“你明天早上叫我,我跟你一起跑。”

“你起不来。”

“你叫我就起来了。”

沈屿洲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过身,继续往上爬。陆时寒歇够了,跟在他后面。最后一百级台阶他几乎是爬上去的,不是走,是爬。他的腿已经不是他的了,它们像两根面条一样软,随时可能把他摔在地上。沈屿洲在顶上等他,伸出手。陆时寒握住他的手,借力上了最后几级台阶。沈屿洲的手是凉的,掌心有一点湿,可能是出汗了。他的手劲不大,但很稳,握着陆时寒的手像握着一支笔。

“谢谢。”陆时寒说。

“不客气。”

他们站在佛香阁上,俯瞰整个颐和园。昆明湖像一块碧绿的玉,嵌在群山之间。湖上有游船,很小,像玩具。十七孔桥横跨在湖面上,桥上的石狮子密密麻麻,看不清数量。远处的西山连绵起伏,在天边画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好看吗?”陆时寒问。

“好看。”

沈屿洲说“好看”的时候,语气和说“还行”不一样。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平时没有的。不是激动,是安静。一种被美景震撼之后的安静,像一个人在看完一场精彩的演出之后,坐在座位上,不鼓掌,不说话,只是坐着。那种安静比任何掌声都有力量。

他们在佛香阁上待了快半个小时。陆时寒靠在栏杆上,吹着风,看着湖。沈屿洲站在他旁边,也在看湖。两个人的肩膀离得很近,近到陆时寒能感觉到沈屿洲手臂上汗毛的触感——不是真的感觉到,是想象出来的。他想象沈屿洲的手臂上有很细的汗毛,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摸上去是软的。

“沈屿洲,你说我们以后还会一起来这里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来。”

沈屿洲的语气很确定,好像陆时寒的想法是一个已经被证明了的定理,不需要再验证。陆时寒说“会”,那就是会。他不是相信自己,是相信陆时寒。

“那下次来的时候,你还会给我讲这些建筑的结构吗?”

“会。因为你也想听。”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把他的“会”和“因为”用得很好,像在做一个逻辑推理。前提是陆时寒想听,结论是他会讲。前提成立,结论成立。推理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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