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寒读完这行字,心脏跳得很快。这是他看过沈屿洲写过的最像作文的句子。它有温度,有画面,有“人”的味道。它甚至让陆时寒觉得沈屿洲在写他——站在他身后,不说话,也不走开。陆时寒站在沈屿洲身后多久了?从高一到现在,快两年了。他站在他身后,不说话,也不走开。他在等沈屿洲回头,回头看到他。
“这句写得好。”陆时寒说。
“那我把这句写进作文里?”
“你写进去,阅卷老师会觉得你开窍了。”
沈屿洲在作文纸上把那句话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用”字。
五月三号,劳动节假期的最后一天。
陆时寒去了沈屿洲家。不是去吃饭,是去陪他复习。沈屿洲的妈妈去学校加班了,他妹妹去同学家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陆时寒到的时候,沈屿洲正在书房里做题。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架,上面摆满了物理书、数学书、英语书,还有一些文学书——陆时寒看到了那本《百年孤独》和《月亮与六便士》,都放在最上面一层,书脊朝外,和其他的书排在一起。
陆时寒坐在沈屿洲旁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小说。两个人并排坐着,像在图书馆里一样。但这不是图书馆,这是沈屿洲家的书房。窗帘是米色的,被风吹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屿洲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阳光里是棕色的,很长,微微翘着。陆时寒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沈屿洲做了一套理综卷子,用了两个小时十分钟。他批改的时候,陆时寒在旁边看。选择题全对,物理大题错了一道小问,化学错了一道填空题,生物错了一个选择题。总分二百八十三,比二模高了十二分。他拿着卷子,眉头皱着,在看那道错掉的物理大题。
“这里,”他指着卷子上的一个步骤,“我少写了一个负号。”
“扣了多少?”
“三分。”
“三分而已。”
“三分可能就是一个名次。”
陆时寒没有说话。沈屿洲说的对,三分可能就是一个名次。在高考的战场上,一分能压倒几千人,三分就是一万多人。沈屿洲的目标是清华,清华的分数线是六百八到六百九,他现在的水平是六百七到六百八。他需要每一分,不能丢不该丢的分。
沈屿洲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确保没有漏掉负号。他写完之后,把卷子放在一边,拿出数学卷子,继续做。他没有休息,没有喝水,没有说“我累了”。他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自动从一项任务切换到下一项任务,不需要人工干预。
陆时寒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放在沈屿洲面前。饭盒里是他妈妈做的红烧肉,还有一盒米饭,几个包子。
“先吃饭。”陆时寒说。
“做完这道题。”
“做完这道题菜就凉了。”
沈屿洲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卷子。他把笔放下,打开饭盒。红烧肉的香味从饭盒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书房里。沈屿洲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放松了一些。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
沈屿洲吃了三块肉,半个包子,几口米饭。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因为他赶时间。他赶着回去做题,赶着把那道没做完的数学题做完,赶着在睡觉前再复习一遍英语单词。他连吃饭都在赶,好像时间是一头在后面追他的野兽,跑得慢了就会被吃掉。陆时寒把他的筷子按住了。
“慢点吃。”
沈屿洲看着他,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像一个第一次吃到红烧肉的人在认真地品尝。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陆时寒觉得他是在分析红烧肉的成分——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钠。但他知道他不是,他只是在吃饭,慢慢地吃,不赶时间。
“你以后每天都要这样吃饭。”陆时寒说。
“每天都要吃红烧肉?”
“每天都要慢点吃。”
沈屿洲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把饭盒盖上,放到一边。他拿起笔,继续做那道数学题。他的笔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他不会做了,是因为他在试着放慢节奏,试着不赶时间。陆时寒看着他慢慢地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数字,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好看的不是那些数字,是沈屿洲在试着改变。他在朝陆时寒希望的方向移动,即使那个方向不是他习惯的方向。
五月十号,高考倒计时二十八天。
沈屿洲的状态开始出现波动。他的模考成绩从六百七掉到了六百六,从六百六掉到了六百五十五。他做错的题越来越多,不是因为不会做,是因为粗心。他把正负号写反了,把小数点挪错了,把题目里的条件看漏了。这些错误在以前不会发生,因为他的专注力是铁打的。但现在,铁生了锈,锈迹一点一点地蔓延,侵蚀着他曾经坚不可摧的集中力。
陆时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因为他不是老师,不是医生,不是任何可以帮助沈屿洲解决问题的人。他只是一个坐在他旁边的人,一个会说“你一定能行”的人,一个会在便利贴上写“别紧张”的人。这些能帮到他吗?他不知道。
晚自习的时候,沈屿洲在做一道物理大题。他做了十分钟,没做出来。他划掉重来,又做了十分钟,还是没做出来。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陆时寒看着他,看到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忍,忍着自己的烦躁,忍着自己的挫败感,忍着自己想要把卷子撕掉的冲动。
陆时寒把自己的语文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一行字,推到沈屿洲面前。
“做不出来就休息一下。不是所有的题都值得你做。”
沈屿洲睁开眼睛,看了那行字。他没有说话,但他把卷子合上了。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百年孤独》,翻到第一章,看了起来。他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合上书,重新打开卷子。这次他换了一种方法,用了十五分钟,把那道题做出来了。
他做完之后,转过头看了陆时寒一眼。
“谢谢。”他说。
“不客气。”
陆时寒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小说。他在写一个少年在考场上做一道不会做的题。他做了很久,做不出来,然后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是绿的。他想起了他的朋友,那个朋友告诉他“做不出来就休息一下”。他休息了一下,然后做出来了。不是因为他变聪明了,是因为他想起了那句话,觉得有人在身后站着,不说话,也不走开。那种感觉让他安心,安心了就能做出来。
五月十五号,高考倒计时二十三天。
沈屿洲的三模成绩出来了。六百六十五,比上次进步了十分,但离六百八还差十五分。他拿到成绩单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出教室,去了操场。
陆时寒跟在他后面。他没有叫他,只是跟在后面。沈屿洲走到操场的看台上,坐在最高一排。他把手插进口袋,看着远处的天空。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薄云,像棉花糖被撕成了碎片。陆时寒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西边落下,久到路灯亮起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嗒嗒嗒的,从远处传来,又传向远处。
“陆时寒。”沈屿洲终于开口了。
“嗯。”
“我怕我考不上。”
陆时寒转过头看着他。沈屿洲的脸在路灯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陆时寒没见过。不是平静,不是克制,是恐惧。他害怕,害怕自己努力了这么久还是够不到那个目标,害怕自己让所有人失望,害怕那个倒计时牌归零的时候,他站在一个不够高的地方,看着别人走上去。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说“我怕”,因为“怕”是弱者的情绪,他不是弱者。但在这一刻,在操场的看台上,在路灯的光里,他承认了。他怕。
陆时寒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沈屿洲的手。不是手背贴手背,是真正的、十指交握的、手心贴手心的握手。沈屿洲的手是凉的,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陆时寒握着它们,像握着一件珍贵的东西,怕握碎了,又怕松开了就再也握不到了。
“你不会考不上的。”陆时寒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怕。怕的人才会认真准备,不怕的人反而容易翻车。”
沈屿洲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没有把手抽回去,也没有握紧。他让陆时寒握着,像一个溺水的人让救生员拉着。他不是不会游泳,是他游得太久了,累了,需要有人拉他一把。
他们坐在看台上,手握着,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春天快要结束的味道。夏天要来了,高考要来了,分离也要来了。陆时寒握着沈屿洲的手,想把这一刻留得久一点。他不想让夏天来,不想让高考来,不想让沈屿洲走。但他知道,该来的都会来。他挡不住,只能陪着。
“沈屿洲。”陆时寒说。
“嗯。”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写东西。写到你回来为止。”
沈屿洲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找一个词,一个句子,一种方式。
“陆时寒。”他说。
“嗯。”
“你写的东西,我都会看。”
陆时寒看着他,笑了。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他把眼泪忍回去了,因为他不想在沈屿洲面前哭。哭会让沈屿洲更难过,他不想让沈屿洲更难过。
他们松开手,从看台上站起来。沈屿洲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陆时寒也拍了拍。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看台,走过操场,走进教学楼。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他们回到座位上,沈屿洲拿出数学卷子,陆时寒拿出语文课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知道对方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