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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两个人比一个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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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号,竞赛复试成绩出来了。

沈屿洲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陆时寒。陆时寒是在课间操的时候,从江屿嘴里听到的。江屿说“你们班沈屿洲复试过了,清华自招加二十分”,语气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多云转晴,降水概率百分之三十。陆时寒跑回教室的时候,沈屿洲正坐在座位上看英语阅读。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专注,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陆时寒坐下来,喘着气。“你复试过了?”

“嗯。”

“加二十分?”

“嗯。”

“你怎么不告诉我?”

沈屿洲把英语阅读翻到下一页。“你也没问。”

陆时寒看着他,觉得自己刚才跑回来的那几步白跑了。他以为沈屿洲会高兴,会笑,会跟他说“我拿到了”。但沈屿洲没有,他坐在那里,做着英语阅读,好像加二十分这件事和加两分一样不值得庆祝。他不是不兴奋,是他已经把兴奋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塞进了心里的某个角落,用几本英语阅读盖住了。他不习惯把情绪放在脸上,因为放在脸上不安全。你不知道谁会看到,谁会在心里给你打分,谁会拿你的兴奋当武器。

“加二十分意味着什么?”陆时寒问。

“意味着我高考考到六百八左右就能上清华。”

“你模考考了多少?”

“六百七。”

“差十分。”

“差十分。”

陆时寒在心里算了一下。六百七到六百八,十分的距离。一道数学大题,或者两道选择题,或者一篇作文多拿几分。十分不远,但也不近。沈屿洲站在六百七的台阶上,看着六百八十的那一级。中间隔着十级,每一级都是一道题,一个知识点,一个不留神就会踩空的陷阱。他不怕踩空,因为他已经踩空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会重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往上爬。

“你一定能考上。”陆时寒说。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每次都说这句话?”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沈屿洲没有说话。他把英语阅读合上,放进抽屉里,拿出数学卷子。他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陆时寒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沈屿洲在做题的时候最像他自己。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回应,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他只需要面对题目,面对公式,面对那些确定的、可验证的、不会骗人的符号。题目不会说“还行”,不会说“嗯”,不会说“我也是一样”。题目只会说“对”或者“错”。沈屿洲喜欢这种确定,因为他的人生里有太多的不确定。

四月二十号,高考倒计时四十八天。

沈屿洲的桌上除了倒计时牌,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沓便利贴,黄色的,正方形的,每张上面都写着一句话。不是他写的,是陆时寒写的。陆时寒每天写一张,贴在沈屿洲的桌角,第二天换一张新的。第一张写的是“今天也要好好吃饭”,第二张写的是“累了就趴一会儿,不会浪费很多时间”,第三张写的是“你比清华好考”。沈屿洲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笑,是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无语。但他没有撕掉,他让那些便利贴一张一张地贴在那里,像一面黄色的旗子在风中飘着。

陆时寒写这些便利贴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做手工艺品的小学生。他的字不好看,有时候写歪了,有时候写错字了划掉在旁边重写。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张都想了很久。他在想“沈屿洲今天需要听到什么”。有时候是“别紧张”,有时候是“你已经很努力了”,有时候是“放学一起去吃面”。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能让沈屿洲觉得温暖的话都写在了那些黄色的纸上。纸很小,能写的字不多,但够了。

沈屿洲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张便利贴。他不说“谢谢”,不评价“写得好不好”,只是看一眼,然后开始做题。但他会把旧的那张收起来,夹在书里,不扔掉。陆时寒有一次翻他的书,看到那些便利贴被夹在物理课本的某一章,按日期排好,最早的在最前面,最新的在最后面。他没有问沈屿洲为什么留着,因为他知道答案——沈屿洲舍不得扔。就像他舍不得扔掉那双手套,舍不得忘掉那些便利贴上写的字,舍不得让那些“你比清华好考”的荒唐话从世界上消失。

四月二十五号,周六。沈屿洲没有去图书馆,他在家做题。陆时寒去了,因为他要写一篇新的小说。校刊的专栏还在继续,温静让他每个月交一篇,他写了《站台》,写了《起跑线》,现在在写第四篇。他没有想好标题,但大概的内容已经在他脑子里了——写一个人在考场上,做完了题,检查了三遍,然后放下笔,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是绿的。他在想一个人,那个人不在考场,不在学校,在一个他暂时去不了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在想他,但他想他的时候,笔会停下来。不是因为他不会做了,是因为他需要停下来想一想那个人。

陆时寒写到这里的时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

“便利贴今天写什么?”

陆时寒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周一,是周六,他只在周一到周五写便利贴,周末不写。沈屿洲在问他“今天写什么”,因为他习惯了每天早上看到一张黄色的纸,习惯了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习惯了那些“别紧张”“你很好”“放学去吃面”。今天没有,他问了。

陆时寒想了想,回了一条:“今天写‘周末也要好好做题,但别忘了吃饭’。”

沈屿洲发了一个句号。这个句号的意思是“收到了”。

陆时寒把这条消息的内容写在一张便利贴上,拍了照片,发给沈屿洲。沈屿洲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四月二十八号,沈屿洲的生日。

陆时寒记得这个日子,因为他去年就在日历上画了圈。去年沈屿洲过生日的时候,他们还不熟。陆时寒只是从班级信息表上看到了他的生日,在四月二十八号下面画了一个圈,然后什么都没做。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要做点什么。

他提前一周开始准备。他去了商场,逛了很久,不知道买什么。沈屿洲不缺东西,他不缺笔,不缺书,不缺衣服,不缺任何可以用钱买到的东西。他缺的是时间,是睡眠,是一个不用担心高考的晚上。陆时寒买不了这些东西,他只能买一个他能买得起的、沈屿洲可能会喜欢的、不贵但有意义的礼物。

最后他买了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很细,笔尖是银色的。他在文具店的柜台前试写了好几个牌子,最后选了这支。出水很顺,不刮纸,握在手里的重量刚刚好。他用礼品盒装好,系了一条深蓝色的丝带。他把礼物放在书包里,带到学校,放在沈屿洲的桌上。

沈屿洲到了之后,看到那个礼品盒,拿起来看了看。

“什么?”

“生日礼物。”

沈屿洲拆开包装,打开盒子,看到那支钢笔。他把钢笔拿出来,在手上掂了掂,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谢谢”。字迹很黑,很顺,出水很均匀。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生日的?”沈屿洲问。

“去年。”

“去年你就知道了?”

“嗯。”

“那你去年怎么不送?”

“去年我们还不熟。”

沈屿洲看着那支钢笔,把笔帽拧上,放回盒子里。他把盒子放进抽屉,和那些便利贴、牛皮纸信封、橙色的糖纸放在一起。他的抽屉已经很满了,但他还是把钢笔塞了进去,用力推了推,让盒子和信封并排躺着。

“你生日什么时候?”沈屿洲问。

“十一月三号。”

“还有很久。”

“你可以提前准备。去年你也没送我。”

沈屿洲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陆时寒手心里。是一颗糖。橙子味的,糖纸是橙色的,透明的。陆时寒看着那颗糖,笑了。

“生日礼物?”他问。

“不是。生日礼物等十一月再给。”

“那这是什么?”

“今天的糖。”

陆时寒把糖剥开,放进嘴里。橙子味的,酸酸甜甜,和上次一样。糖在他的舌头上慢慢融化,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他想,沈屿洲的口袋里永远有一颗糖。不是因为他爱吃糖,是因为他需要有一个东西可以在想给陆时寒的时候给出去。他的口袋里装着糖,也装着“我想你”的另一种说法。

四月三十号,高考倒计时三十八天。

沈屿洲的二模成绩出来了。全市第四,比一模进步了两名。他的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五,英语一百三十八,语文一百一十六,理综二百七十一。总分六百七十,和上次一样。他卡在六百七这个分数上,上不去,下不来,像一个被困在电梯里的人,按钮按了很多次,门不开。

陆时寒帮他分析了语文试卷。他的作文得了四十二分,满分六十。扣掉的十八分里,有十分是跑题。题目是“坚守”,他写的是“坚守物理学的确定性”。立意没错,但写得太像论文了,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人”的味道。阅卷老师看了开头就知道这是一个理科生写的,看了结尾就知道他不会写作文。

“你写作文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想物理?”陆时寒说。

“不想物理想什么?”

“想人。”

“想谁?”

陆时寒张了张嘴,想说“想我”。但他没有,因为他觉得沈屿洲如果写一篇关于他的作文,可能会写成“陆时寒,男,十七岁,爱好写作,优点是语文好,缺点是太瘦”。这不像一篇作文,像一份个人简历。

“你想谁都行。只要别想公式。”

沈屿洲拿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了一句话:“坚守是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的身后,不说话,也不走开。”他写完之后,把纸推到陆时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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