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很白。
很冷。
季熔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床。
床上躺着季三河。
盖着白布。
只露出脸。
那张脸,很瘦,很黄。
但很安详。
嘴角还有一点点笑。
季熔就那么看着。
一动不动。
顾冰川站在他旁边。
手搭在他肩上。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也没说话。
太平间里很安静。
只有头顶的灯,发出轻轻的嗡嗡声。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他现在在哪儿?”
顾冰川说:“在天上。”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说:“真的。好人都去天上。”
季熔说:“他是好人吗?”
顾冰川说:“是。最好的那种。”
季熔看着那张脸。
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岁那年。
他发烧,季三河抱着他,跑了几里路去医院。
一边跑一边说“熔娃不怕,三河叔在”。
想起七岁那年。
他第一天上学,不敢进教室。
季三河蹲下来,说“熔娃,进去。放学我接你”。
想起十二岁那年。
他被客人骚扰,跑回福利院。
季三河什么都没问,只是给他煮了碗面。
看着他吃完。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三河叔给我煮的面,最好吃。”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比你的好吃。”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以后吃不到了。”
顾冰川说:“我学着做。”
季熔转头看他。
顾冰川也看他。
季熔说:“你学得会吗?”
顾冰川说:“学得会。”
季熔说:“那你要快点学。”
顾冰川说:“好。”
她轻轻推开门。
看了看。
小声说:“先生,您要在这儿待一夜吗?”
季熔说:“嗯。”
护士说:“这儿冷。您多穿点。”
季熔说:“好。”
护士点点头,退出去。
门关上。
季熔说:“她人挺好。”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这世上,好人多。”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三河叔也是好人。”
季熔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在灯光下,更黄了。
但很平静。
他说:“三河叔,您这辈子,太苦了。”
他看着那张脸。
“年轻的时候要饭,后来打工,后来办福利院。”
“一辈子都在照顾别人。”
“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他的声音很平。
但顾冰川看见他眼眶红了。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他为你们活过。”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们就是他活着的意义。”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好像笑了一下。
很轻。
但他看见了。
他说:“三河叔,您笑了。”
她端了两杯热水。
递给季熔一杯。
递给顾冰川一杯。
说:“喝点水。暖和暖和。”
季熔说:“谢谢。”
护士说:“不谢。我值夜班,没事做。”
她看了看床上的季三河。
说:“您父亲?”
季熔说:“嗯。”
护士说:“他走得很安详。”
季熔说:“嗯。”
护士说:“那就好。”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季熔喝着水。
看着那张脸。
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护士说他走得很安详。”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那就好。”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最后的时候,笑了。”
顾冰川说:“嗯。看见了。”
季熔说:“他去找奶奶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们应该见面了。”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困不困?”
季熔说:“不困。”
顾冰川说:“你一天没睡了。”
季熔说:“睡不着。”
顾冰川说:“躺会儿?”
季熔说:“不躺。”
他看着那张脸。
说:“我再陪陪他。”
太平间里很安静。
只有头顶的灯嗡嗡响。
季熔就那么坐着。
看着那张脸。
顾冰川站在旁边。
握着他的手。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的事,就是三河叔死。”
顾冰川说:“知道。你说过。”
季熔说:“现在真的来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怕。”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以后没有他。”
顾冰川说:“你有我。”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我会一直在。”
季熔说:“一直?”
顾冰川说:“一直。”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你保证?”
顾冰川说:“我保证。发过誓的。”
季熔想起那天。
顾冰川跪在地上。
说“用命对他好”。
他点了点头。
季熔打了个冷战。
顾冰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季熔说:“你不冷?”
顾冰川说:“不冷。”
季熔说:“骗人。”
顾冰川说:“真不冷。”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只穿一件毛衣。
他说:“你穿上。我不冷。”
顾冰川说:“我抗冻。”
季熔说:“傻子。”
顾冰川说:“嗯。傻子。”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相信有人会对我好。”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信了。”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
季熔说:“因为三河叔。”
季熔说:“因为沈韬,因为林晚,因为江寻。”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们都是好人。”
窗外的天,慢慢变灰。
一点一点亮起来。
季熔看着窗外。
说:“快亮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天亮了,就要送三河叔走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不想送。”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但得送。”
顾冰川说:“嗯。得送。”
季熔站起来。
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季三河。
那张脸,很瘦,很黄。
但很安详。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脸。
凉的。
但他没缩手。
就那么摸着。
说:“三河叔,您走好。”
他看着那张脸。
“您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我会好好的。”
“我会对他好。”
“您放心。”
“先生,时间到了。”
季熔点点头。
他看着工作人员把白布拉上。
盖住那张脸。
推着床往外走。
他跟上去。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床,已经推远了。
进了另一个房间。
门关上。
季熔站在门口。
没动。
顾冰川站在他旁边。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没有家了。”
顾冰川说:“你有。”
季熔说:“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