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着。
季熔坐在椅子上。
对面是主治医生。
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白,戴着金丝眼镜。
医生翻着病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
说:“季先生,你父亲的病情,不太乐观。”
季熔说:“我知道。”
医生说:“这两周的检查结果,各项指标都在下降。”
季熔说:“嗯。”
医生说:“肝功能衰竭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腹水也多了。”
季熔说:“嗯。”
医生看着他。
季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医生放下病历,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季熔说:“还有多久?”
医生说:“这个不好说。但按照现在的情况,可能……一个月左右。”
季熔没说话。
医生继续说:“当然,也有个体差异。有些人能撑得更久一些。但……”
季熔说:“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桌子。
医生说:“你没事吧?”
季熔说:“没事。”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说:“谢谢医生。”
推门出去。
顾冰川站在门口。
看见他出来,迎上去。
季熔的脸色,惨白。
顾冰川说:“怎么说?”
季熔说:“一个月。”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往前走了一步。
腿软了。
身子晃了一下。
顾冰川扶住他。
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还好吗?”
季熔说:“不好。”
顾冰川扶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靠着墙。
季熔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但他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在。”
季熔没说话。
他就那么靠着墙。
闭着眼。
很久。
季熔睁开眼。
看着顾冰川。
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怕。”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他走。怕我一个人。”
顾冰川说:“你不是一个人。”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有我。”
季熔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真的会一直在吗?”
顾冰川说:“会。”
季熔说:“一直?”
顾冰川说:“一直。”
季熔说:“不管发生什么?”
顾冰川说:“不管发生什么。”
季熔看着他。
眼眶红了。
但没哭。
他说:“好。我信你。”
顾冰川伸手,握住他的手。
季熔的手,冰凉。
顾冰川说:“走吧。回病房。”
季熔说:“好。”
两人往回走。
季熔站住了。
他看着那扇门。
顾冰川说:“怎么了?”
季熔说:“我不知道怎么进去。”
顾冰川说:“就和平常一样。”
季熔说:“不一样。”
顾冰川说:“哪儿不一样?”
季熔说:“我知道他快走了。他不知道。”
顾冰川说:“他知道。”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他早就知道。上次他跟你说的那些话,就是在告别。”
季熔想起那天。
季三河说“怕以后没机会了”。
季三河说“我这一辈子,没白过”。
季三河说“你是我最骄傲的事”。
他站在门口,没动。
顾冰川说:“进去吧。他在等你。”
季熔推开门。
走进去。
季三河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听见声音,回头。
看见季熔,说:“回来了?”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医生怎么说?”
季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说:“没什么。还是那些。”
季三河看着他。
看了几秒。
说:“熔娃,你脸色不好。”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有。白得跟纸一样。”
季熔说:“那是光线问题。”
季三河说:“什么光线?”
季熔说:“窗户的光。”
季三河看了看窗户。
又看了看季熔。
说:“你这孩子,就会骗人。”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你过来。”
季熔挪过去一点。
季三河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说:“瘦了。”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有。比昨天瘦了。”
季熔说:“昨天也瘦了。”
季三河说:“那今天更瘦。”
季熔没说话。
他握着季三河的手。
那只手,比昨天更凉了。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我有点累。”
季熔说:“那睡会儿。”
季三河说:“好。”
他躺下。
闭上眼睛。
季熔给他盖好被子。
坐在床边,看着他。
季三河的呼吸,很轻。
很慢。
胸口微微起伏。
一下,一下。
季熔就那么看着。
顾冰川站在窗边,没动。
屋里很安静。
只有季三河的呼吸声。
还有窗外的风声。
很轻。
护士推门进来。
看见季三河睡着了,放轻了脚步。
她量了量血压,测了测体温。
在本子上记了记。
然后轻声对季熔说:“血压又低了。”
季熔说:“嗯。”
护士说:“让他多休息。”
季熔说:“好。”
护士走了。
季三河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季熔。
说:“护士来过?”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说什么?”
季熔说:“说让你多休息。”
季三河说:“就这?”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没说别的?”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看着他。
说:“熔娃,你又在骗我。”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我都知道。”
季熔说:“知道什么?”
季三河说:“知道我没几天了。”
季熔说:“不是。”
季三河说:“是。”
季熔说:“不是。”
季三河说:“熔娃,你听我说。”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说:“我活够了。六十三了。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都做了。”
季熔说:“不够。”
季三河说:“怎么不够?”
季熔说:“你还没看我拿奖。”
季三河说:“以后会拿的。”
季熔说:“你还没看我买房。”
季三河说:“以后会买的。”
季熔说:“你还没看我结婚。”
季三河看了顾冰川一眼。
说:“那不是结了吗?”
季熔愣了一下。
季三河说:“你们俩,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季熔说:“那不算。”
季三河说:“怎么不算?”
季熔说:“没领证。”
季三河笑了。
笑得很轻。
他说:“那你们去领。”
季熔说:“去哪儿领?”
季三河说:“外国。我听说外国能领。”
季熔说:“等你好了一起去。”
季三河说:“我等不到了。”
季熔说:“等得到。”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别说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