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算了。”
屋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榻前铺了一小片银白。远处有虫鸣,一唱一和,像是永远不知疲倦。
沈寒序闭着眼,可没睡着。
他知道萧沧云也没睡着。那人呼吸的节奏不对——真正睡着的人,气息是绵长的,从胸腔深处缓缓吐出。可萧沧云的呼吸太浅,太短,像是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他不想知道他在压抑什么。
袖口忽然被扯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扯。沈寒序没睁眼,也没动。
又扯了一下。这次重了些。
沈寒序睁开眼。萧沧云不知什么时候转了回来,面对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到不足一臂。他一只手捏着沈寒序的袖口,没有松开的意思。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他眼下那层青黑。
“沈寒序。”
“嗯。”
“你今天在廊下,跟萧予翎说了什么?”
沈寒序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说了两个孩子的事。”
“什么?”
“收萧孜疫和萧汐颜做学生,教他们读书。”
萧沧云沉默了一瞬。
“你认真的?”
“我像是会开玩笑的人?”
萧沧云盯着他,拇指无意识地在袖口布料上摩挲。粗布衣裳是清川客栈借的,料子糙,磨得指尖有些发疼。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教他们?”萧沧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欠萧家什么。”
沈寒序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月光太亮,亮得有些刺眼。
“萧予翎说,他父亲、他大哥、他二哥,都倒在了萧家的路上。”他缓缓开口,“他说他不希望那两个孩子重蹈覆辙,可他也知道,不让他们走这条路,他们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
“萧景驰,你们萧家的人,都这样。明明心里怕得要死,嘴上还要逞强。明明舍不得,偏要装作无所谓。”
萧沧云的指尖微微收紧。
“你在说谁?”
“说谁你心里清楚。”
萧沧云忽然松开他的袖口,撑起身子,一只手撑在沈寒序耳侧的墙壁上。
月光被他挡去大半,阴影笼罩下来。
“沈寒序,”他低头看着他,声音哑得像含了砂砾,“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是不是永远都这么扎人?”
沈寒序没躲。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萧沧云,月光在他眼底凝成两枚极淡的光点。
“我只是在说实话。”
“实话?”萧沧云笑了,笑声很轻,带着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意味,“那你告诉我,你今天在回廊上说的那些话——关于当年在扶风郡认出了我——是实话吗?”
沈寒序沉默。
“你说你从第一眼就认出了我。”萧沧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之间那点稀薄的空气在传递,“那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拿聘帖,看着我说那些混账话,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演戏?”
他的手指捏住沈寒序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他偏头避开。
“沈寒序,你看着我出丑,是不是很解气?”
沈寒序没说话,只是看着萧沧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怒,有痛,有压了五年没处说的委屈,还有一些他不敢细看的东西。
萧沧云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垂下手,指腹不经意地擦过沈寒序颈侧。
那里有道旧伤,是那夜在山里被追杀时留下的,已经结了痂。
“算了。”萧沧云撤开身,重新躺回枕上,望着头顶的房梁,“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沈寒序靠在墙上,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萧沧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沈寒序开口。
“萧景驰。”
“嗯。”
“你还没还我东西。”
萧沧云愣了一瞬,随即偏头看向枕边——银环和发冠还搁在那里,月光照在上面,像两枚安静的露珠。
他没去拿那两样东西,而是伸手,握住了沈寒序垂在身侧的手。
很凉。
他用掌心裹住,拇指在腕骨上轻轻蹭了蹭。
沈寒序的手指僵了一瞬,没有抽回。
“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萧沧云闭上眼,“东西明天还你。今夜就这样。”
他握着沈寒序的手,没再说话。
沈寒序低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自己腕间,力道不重,却怎么都挣不脱。不是挣不开,是——他懒得费那个力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然后闭上眼,靠着墙,也睡了。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翻身。
月光在榻上缓缓移动,从萧沧云的脸移到沈寒序的肩,又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