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沈府的门被叩响,声响不偏不倚,在沈寒舟屋里迂回不止。
今日,门房家中有事,沈寒舟便代行父亲给门房休了四日的职务,即使是门房只有两天的事。
免得让人等久,沈寒舟将阅了近半的折子搁置于桌上,这两三月因柳如晦倒台革职,整个户部的事,几尽全交由他来管。
沈寒舟推门出去,门吱呀了声,不大,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惊落了檐上歇栖的雀,屋外被沈寒舟屋子的光照亮,青石板上投下沈寒舟的身影。
沈寒舟走至府门,寻问:“来者何人?”
门外有人回道:“我。”
这声音,听上去陌生,沈寒舟也不激,开了门,门外立着个比他高些许的男子,是萧泾。
“萧将军半夜前来所谓何事?贵府这会儿不待客的。”
萧泾手肘搭于门上,低头看沈寒舟:“沈大公子不就是在?”
沈寒舟侧身让开位置,示意萧泾进来:“正厅没开,去我屋里说。”
萧泾有些不明所以,说不上来。
二人一同回至沈寒舟屋中,萧泾在书桌对面席地而坐,沈寒舟端过两盏茶,递到萧泾面前,茶是凉的:“深更半夜,茶是凉的。”
萧泾没有为难,端起茶抿了一口:“这茶,已是上品。”
是了,这茶是陛下所赐,自然不是粗茶粮品。
“看来,沈大公子不愧是朝廷命官。”萧泾品得出来这茶,是皇室常有的茶,如今,柳如晦革了官职,户部都倚重你,想来,是忙不得空,陪我去南风楼坐上一坐。
沈寒舟端坐着,转移了话题:“萧将军此夜前来,就是来谈这么一事?”
桌上的折子堆得多,将光线打散,衬得两人的脸光影错交,棱角分明。
“沈大公子,我不信你猜不出。”萧泾说:“我来,除了邀你一起去南风楼还有别的什么?”
沈寒舟回礼往来,回道:“疏夜来访,是来寻我户部的军饷。”
沈寒舟说的肯定,事实确实如此。
“怕家中两个孩子受苦罢了,”萧泾目光看向沈寒舟的脸,在寂静的夜色里,压低了些许声音,“西凛的军饷这几年,可说是没足过,要有心,也缺块啊。”
沈寒舟听罢,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之意:“所以,来找我了?还不如面见皇上。”
沈寒舟接着说:“那日朝会,萧将军请我到你府上,莫不是也是此事?”
要说是,也是;可说不是,也不是。
萧泾微颔了颔首,手轻轻地摩挲着杯沿,等着沈寒舟的答复。
“萧将军,此事我觉不妥。”沈寒舟说,“不是这样,那我便不知萧将军是为了什么。”
萧泾说:“我忽然想到,柳如晦倒台,还有一桩事没清。”萧泾手指按住沈寒舟面前的折子,示意沈寒舟停笔,“要是以我看,令弟不会无后手,无缘由而递一份没把握的信。”
沈寒舟见萧泾手指按在折子上不动,抬眼看萧泾,额前散下来几根碎发,带着冷气。
“此夜漫长,萧将军若想留,我可以收拾收拾,只是夜已半,不便。”
沈寒舟下了逐客令,暗示萧泾,有事明日再议。
萧泾自然不会厚着脸皮落脚于此,起身走到门口,听见沈寒舟说。
“慢走不送。”
沈寒舟望着萧泾离开的背影,肩宽,腿长,束起来的马尾被夜风吹拂而起,大步流星地走着,直到那抹身影在黑夜里消失,沈寒舟才起身上了门。
烛台里的蜡烛熙熙燃起着,沈寒舟抬手拂过烛火,烛火跳起,晃得屋子顿时黑下来,唯有月光透进。
“抱了我一夜,不累吗?”沈寒序额上冒起细密的汗,南华道这时的夜,还是干的。
沈寒序转过来面对萧沧云,萧沧云不知是睡了没,气息打在沈寒序耳间,酸痒得很。
沈寒序提膝顶了萧沧云小腹一下,手指蜷起挠了挠。
萧沧云闷哼一声,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带着被吵醒的戾气,可看清面前的人后,戾气褪了几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
“沈寒序,你知不知现在什么时辰?”
沈寒序不答。他往后退了退,脊背贴上冰凉的墙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这床榻狭窄,再退也不过半臂之遥,萧沧云的体温还残留在被褥间,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地贴过来。
“抱了我一夜,不累么?”沈寒序声音冷淡,可额上确实有汗。
南华道的秋夜不比西凛,燥得很。他胸口的伤又在隐隐作痛,不是因为萧沧云抱得紧,而是伤根本没好全,这具身体撑了太久的强。
萧沧云侧过身,单手支着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不累。”
沈寒序没理他,伸手去摸枕边——他的银环耳坠和黑玉发冠睡前放在了那里。可手指触到的只有粗布枕面,什么都没有。
他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扫了一圈。床榻上没有,小几上没有,地上也没有。
“东西呢?”
“什么东西?”萧沧云明知故问。
“耳坠,发冠。”
“哦。”萧沧云慢吞吞地应了一声,从枕下摸出那两样东西,在指间转了转。银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黑玉发冠的棱角割破夜色,衬得他的手骨节分明。
沈寒序伸手去拿。
萧沧云把手举高。
沈寒序的手指堪堪碰到银环的边缘,却抓不住。他再够,萧沧云又抬高了些。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沈寒序俯身去够的姿态让他衣领松垮地垂下来,露出锁骨下一截苍白的皮肤,胸口绷带的边缘隐约可见。
萧沧云的目光在那截绷带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举着东西的手纹丝不动。
“还我。”沈寒序声音更冷。
“你说还就还?”
“那是我的东西。”
“现在在我手里。”萧沧云说得很无赖,“你想要,自己拿。”
沈寒序盯着他。
萧沧云也盯着沈寒序,目光从沈寒序紧抿的唇线,滑到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耳尖,最后落回那双冰冷的凤眼。
“沈寒序,你求我一句,我就还你。”
沈寒序没说话。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墙上,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动作很自然,好像方才的争夺不过是随手一试,试不成便算了。
萧沧云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下文,把那两样东西往枕边一搁,翻了个身,背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