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开始了。
温予雾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开着,不知道谁忘了关,窗框在风里微微晃动,玻璃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叫声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碾过一个小石子,箱子颠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想:一个多月见不到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心。
寒假的第一周,她每天都在等手机响。
沈知晚没有她的手机号。他们从来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
高一上学期,他们说了很多话——借伞、还伞、早餐、补课、互助小组、放学一起走——但她没有他的手机号,他也没有她的。他们所有的交集都在校园里,出了校门,就像两条线,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奇怪。夏栀和林骁加了微信,每天发几十条消息,从“早上好”到“晚安”,中间穿插无数表情包和搞笑视频。她和夏栀也天天聊天,发搞笑视频、吐槽作业、讨论明天穿什么。
但沈知晚不在那个“每天聊天”的列表里。
放假第一天,她翻了十几次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把手机从客厅拿到卧室,又从卧室拿到客厅,放在桌上,拿起来看,又放下。
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她又翻了十几次,还是什么都没有。她甚至检查了手机是不是欠费了,是不是开了勿扰模式——都没有。
第三天,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在意?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想?也许他在家有自己的朋友,有更重要的事,根本不会想起她。也许期末考试的“继续加油”只是客气,就像老师对每个学生说的“再接再厉”。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手机弹了一下,滑到被子上了。她趴在桌上写日记,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1月20日,晴。
放假第三天了。
他没有联系我。
我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我是不是应该主动问他?
但万一他觉得我烦呢?
万一他根本没想我呢?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想,那也太难过了。
她写完之后看了两遍,把日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枕头已经鼓鼓囊囊的了,但她还是用力塞了进去。
第四天,下午两点零三分。
温予雾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她盯着看了三秒,心跳从正常加速到一百八。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
“……温予雾?”
是沈知晚的声音。
低低的,稳稳的,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不是电话里那种失真的人声,而是真实的、带着一点电流声的、属于他的声音。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别人说“温予雾”就是三个字,他说出来,像在念一个有点好听的名字。
温予雾的手在抖。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又换回来。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蹭来蹭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嗯。”
“我是沈知晚。”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她听到他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和讲数学题时一样。她想象他现在的样子——可能靠在床头,可能坐在书桌前,可能站在窗边。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她问。
“问的林骁。林骁问的夏栀。”
温予雾忍不住笑了。绕了这么大一圈,从沈知晚到林骁到夏栀到她,像传话游戏。她想象林骁接到沈知晚电话时的表情——一定很惊讶,然后一脸“我懂了”的坏笑。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
“……嗯。”
“什么事?”
又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然后他说:
“没什么事。”
温予雾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纸张翻动的轻响,像蝴蝶扇翅膀。
“你……寒假在干嘛?”她问。
“写作业。看书。帮你整理下学期的数学笔记。”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快,快到像不小心漏出来的,像本来不想说,但嘴比脑子快。
温予雾的心跳又快了。
“你在帮我整理笔记?”
“……嗯。下学期函数更难,你可能会吃力。”
温予雾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贴得很紧,好像怕声音跑掉。她的耳朵被手机压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换边。
“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他问。
“还没……函数那块不太会。”
“我教你。”
“电话里?”
“……嗯。”
温予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讲得很慢,和在教室里一样。每讲一步都问她“懂了吗”,她点头,又想起来他看不到,赶紧说“懂了”。他说“好”,然后讲下一步。讲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听懂了。她在纸上把步骤写了一遍,念给他听,他说“对”,声音里带着一点满意。
“还有吗?”他问。
“今天先到这里吧……你电话费贵。”
“没关系。”
“我有关系。”温予雾说,“明天再讲。”
沈知晚沉默了一秒。
“好。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
“好。”
挂了电话,温予雾把手机捧在手心里,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慢慢模糊了,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笑,笑到脸颊有点酸。
她打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输入:沈知晚。
输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名字后面加了一个表情——??。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个。可能是因为他像太阳吧。离得很远,但很暖。冬天的太阳不晒,但照在身上是暖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沈知晚准时打来电话。
不是两点零一分,是两点整。
“喂?”
“嗯。”
“今天讲哪道题?”
“你挑。”
温予雾翻开数学卷子,找到一道不会的。
“第三大题第二问。”
“好。”
他讲得很清楚,和在学校时一模一样。温予雾听着他的声音,脑子里浮现出他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手指握着笔,睫毛微微垂着,桌上摊着草稿纸,旁边放着那个玻璃水杯。水杯里的水应该是温的,他习惯喝温水,冬天也是。
“懂了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