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可以在家等我。”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在外面等。”
她没有再劝。她靠着沙发靠背,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亮痕。“明天考完就结束了。”
“嗯。”
“考完之后不知道要干什么。”
“先睡一觉。”
“然后呢?”
“然后再说。”
她侧过头看他。“你好像从来不担心考完之后的事。”
“因为考完之后的事,现在想也没用。等考完了自然就知道了。”
她看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她忽然觉得,他说的可能是对的——她总是习惯提前想好每一步,而他只走脚下这一步。但走一步算一步,走到最后的时候发现路自己就铺好了。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科考完了。
铃声响起的时候,温予雾放下笔。她把试卷翻到第一页检查了一遍——姓名、准考证号,都写了。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比昨天暖一些,薄薄的,落在窗台上,把窗台的边缘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她坐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大概坐了十几秒。监考老师走过来收卷的时候说了一句“考完了”,她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把文具袋收好。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下面。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暖色的轮廓。她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站定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也没有说话。她把他手里的包接过来自己背着,然后说:“走吧。”
“去哪?”
“不知道。”
“那先走。”
他们沿着校道走了一段。路边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但枝桠在午后的阳光里投出细密交错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像一幅被反复折叠过的画。她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像是在重新适应走路的节奏。她走了大概十分钟之后忽然停下来。“我考完了。”
“我知道。”
“我考完了。”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轻一些。
他站在她面前,没有说“我知道”。他只是伸手把她外套领子上的标签翻进去——那个标签翘了一整天,她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它就翘着,她没有发现,但他大概看到了,只是等到现在才把它翻下去。“走吧。回家。煮火锅。”
她跟着他转身,走了几步之后忽然笑了一声。他回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她跟上去,走到他旁边,“就是觉得,考完了一件事之后,走路的步子都轻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他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让她能够和他并排走在同一条线上。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薄薄的、可以走上去的路。
那天晚上他们在他的出租屋里煮火锅。锅不大,电磁炉放在餐桌上,汤底是买的清汤锅底,旁边摆着切好的肉片、豆腐、白菜、粉丝和几颗丸子。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白茫茫的帘子。他先涮了一片肉放进她碗里,然后才涮自己的。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那边的轮廓,她隔着白汽看到他把冻豆腐一块一块夹进锅里,排在锅沿内侧,像在排列一组数据。她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热的、烫的、肉香在舌尖上化开。她一边嚼一边说:“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正式地吃一顿饭了。”
“是因为你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吃过饭。”
她夹了一颗丸子放在他碗里。“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考完了。”
他低头看着那颗丸子,没有说“谢谢”,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恭喜你。”
“你也恭喜你自己一下。”
“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等完了。”
他没有接话。但他夹了一片豆腐放进她碗里。
吃完之后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在看。窗外的夜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路灯的光从窗户边缘渗进来。她靠着他的肩膀,他的手臂绕过她背后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掌没有落在她肩膀上,只是悬空放着。
“沈知晚。”
“嗯?”
“考完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没考上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那就再考一年。”
“如果再考一年也没考上呢?”
“那就工作。”
“如果工作也不顺利呢?”
“那就换一家。”
她偏过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
“不是问题。”他说,“问题是——你在想这些的时候,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因为刚考完。”
她想了想。“应该是刚考完。明天可能就不想了。”
“那明天再想。”
她靠着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风在防盗网上发出细长的呜咽声,但屋里火锅的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尽,空气里残留着麻酱和香油的气味。
考完后的那几天过得很快。她睡了两个懒觉,把之前没看完的几本书翻了一遍,去学校对面的巷子里吃了一碗她说过“想吃了很久”的面。他在旁边陪着她,不催她做任何事。跨年夜他们坐在沙发上倒数,窗外烟花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又消散。她靠着他的肩膀,没有去想成绩的事——因为他说过,明天再想。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2月23日,晴。考完了。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在椅子上坐了十几秒,监考老师走过来说“考完了”,我才站起来。他站在台阶下面,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我走下台阶的时候他接过我手里的包,说“先走”。我说“不知道去哪”,他说“那先走”。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和早上一样的。他说“回家煮火锅”。火锅小,东西多,汤面上一直冒着热气。他先给我涮了一片肉,然后才涮自己的。他给我的碗里夹了两片肉、一颗丸子和一块豆腐。我给他夹了一颗丸子,他说“恭喜我什么”,我说“恭喜你等完了”。他没有接话,但把我夹的那颗丸子吃完了。如果没考上怎么办。他说那就再考一年。如果一年再没考上怎么办。他说那就工作。如果工作不顺利怎么办。他说那就换一家。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好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多解释的事。我靠着他的肩膀的时候忽然觉得,明天再想是对的。今天先把这个夜晚过完。后来那几天,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在那个小房间里一起待着。跨年那天他也说了一样的话,他说“明天再想”。我靠着他的肩膀的时候,觉得也许他说得对——有些事可以明天再想。但身边的人,今天就已经在了。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关了灯。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亮痕,落在她旁边的床单上。她闭上眼睛之前想——这个冬天把最重要的一件事做完了。剩下的,明年再说。而明年已经在路上了。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客厅沙发上。他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妈妈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今天下午发的:“她考完了。”妈妈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那你请她吃顿好的。”他回了一个“嗯”。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再看。窗外的风在冬夜里穿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他想,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大概会比他先醒,因为考完之后她肩上的重量松了,睡眠会变深。他大概还会比她早起一会儿,因为她的那一觉会睡得更沉。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没有躺下去,只是坐着。听到卧室的方向有一声极轻的翻身,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