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倒数第二个周末,考研的日子到了。
温予雾后来回忆起那一天的时候,记忆并不是一条完整的线。它是一些碎片——闹钟响之前醒来时窗外灰蓝色的天、沈知晚递过来的那杯温水的温度、从考场出来时阳光在台阶上铺开的那一片薄金色。她记得大部分细节,但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紧张的。大概是在考完第二科、走出教学楼看到他站在台阶下面的时候。
那天早上,温予雾五点四十分醒了。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闹钟还有二十分钟才响。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天花板是白色的,在晨光还没有照进来的时候泛着一点灰蒙蒙的底色。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但比平时沉一些。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冰的,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一些。她换好衣服,洗漱,把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的文具袋又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涂卡铅笔、橡皮、尺子。每一件她都拿起来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她走到客厅的时候,沈知晚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开。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了一半,看到她从卧室出来,他站起来。
“醒了?”
“嗯。”
“紧张?”
“有一点。”
“正常的。”
他把那杯热水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那你只睡了五个小时。”
“够了。”
她把水杯放下,拿起桌上的文具袋又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那个动作,但没有说“你已经检查过了”或者“别看了”。他只是说:“准考证放在最外面那一层,方便拿。”
“我知道。”
“笔带了两支?”
“三支。”
“那你全了。”
她看着他站在那里,羽绒服还穿在身上,像是随时准备出门。“你什么时候走?”
“陪你走到考场。然后我在外面等。”
“你等一整天?”
“嗯。”
“不冷吗?”
“找了学校附近的咖啡馆。你考完的时候我去门口接你。”
她看着他,没有说“你不用这样”也没有说“你回家等我”。她知道他不会听的。她只是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说:“走吧。”
天还没有完全亮。他们走出楼道的时候,路灯还亮着,空气是那种干冷的、像被冻硬了一样的冷,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团又散开。地面是冻硬的,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发出的声音比平时脆一些。两个人并肩走着,她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隔着羽绒服的厚面料,感受不到温度,但知道它在那里。
考场在温予雾学校的另一栋教学楼,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她走得不快,他也不催。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大概是去同一个考场的考生。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方的路面,路面是灰白色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霜。
“沈知晚。”
“嗯?”
“你说我能考上吗?”
他走了几步才回答。“能不能考上是一回事。你考不考是另一回事。你已经在这里了。”
她没有再问。
到了教学楼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她站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回头,他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说“进去吧”。她转回身,跟着队伍往前走。安检、查证、找考场、找座位。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隔着贴着封条的玻璃窗,外面的操场空荡荡的,对面教学楼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知道他在某个地方等着,但不知道具体在哪一个角落。但知道他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坐标点上,知道他在等她考完,这让她觉得那扇窗户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远。
上午的考试持续了三个小时。她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手腕有些酸了,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时钟,还剩十五分钟。她低头继续写。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把笔放下,把试卷整理好放在桌角,等监考老师来收。她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已经亮了一些,但依然很薄,落在皮肤上只有一层微弱的暖意。
她走出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他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和早上一样的位置,和早上一样的姿势——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比早上快了一些。
“怎么样?”他问。
“还行。”
“那就行。”
“你一直在外面?”
“没有。在咖啡馆坐了一会儿。走出来的时候刚好。”
她没有戳穿他——他站的位置和早上一样,说明他大概提前二十分钟就过来了。他只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等了太久。
他们回到他的住处。她脱了外套挂在门后,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他走进厨房,端出一碗热汤——番茄蛋花汤,汤面上飘着一点点香油的光泽,热气从碗沿升起来。“先喝汤,再休息。”
她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番茄的酸味和蛋花的鲜在舌尖上化开,暖流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她喝了大半碗之后把碗放下。“下午还有一场。你还在咖啡馆等我?”
“嗯。”
“那你中午吃什么?”
“旁边有一家面馆。”
“那你吃完面再去。”
“嗯。”
她靠着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着眼睛休息。她能听到他在厨房收拾碗碟的轻响、水龙头开合的声音、冰箱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有秩序。她闭着眼睛想,如果他不在,这些声音就是空的。他在,它们才被填满。
下午的考试结束之后天已经快黑了。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他站在同一个位置,灯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暖橘色。她走过去,这一次她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没有说“我考完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也没有问“考得怎么样”。他只是伸手把她羽绒服帽子上的一根绒线拈掉,然后把帽子轻轻扣到她头上。“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她在他的出租屋里,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她靠着沙发靠背,手里捧着那杯温水,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她没看进去,只是翻着书页,看着那些字从眼前经过,但没有进入脑子。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专业书,翻页的速度也不快。
“你明天还去考场吗?”她问。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