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完脸坐过来的时候,那碗面已经摆好了。汤是清亮的,面条整齐地盘在碗底,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半流心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旁边撒了一小撮葱花,绿的,白的,黄的,颜色铺得很匀。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她问。
“还行。”
“又是‘还行’?”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她。“比还行好一点。”
“那你重新说。”
他想了想。“是……吃了还想再吃一口的那种。”
她低下头,拿起自己的筷子,也夹了一筷子面——其实她给自己也煮了一小碗,放在厨房台面上,怕凉了,还没来得及端过来。她咬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底刚好,葱花是最后撒的,还带着一点脆生的香气。她嚼了两下,觉得确实“还行”。
“你几点起来做的?”他问。
“六点。”
“你平时八点才醒。”
“今天不一样。”她低头吃面,没有看他,“今天你生日。”
他把那碗面连汤带面全部吃完了。汤碗端起来,喝到最后一滴,放下碗的时候,碗底朝天扣在桌面上。她看着那个倒扣的碗,愣了一下。“你喝完了?”
“嗯。”
“汤也喝完了?”
“嗯。”
“那你碗底为什么朝上?”
“证明吃完了。”他说得很认真。
她没有忍住,笑了一声。他也笑了一下,很浅,但那个笑没有收回去,在嘴角停留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他的实验室。本来只是想给他送一杯咖啡,但他不在,实验室里只有他的电脑和一个导师在。她敲了敲门框,导师抬头看到她。“找沈知晚?”
“嗯。”
“他今天下午请假了,说‘有点事’。你打电话问问?”
她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想发消息,但还没点开屏幕,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走过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一些,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巴掌大的,透明塑料盒装着一小块切块蛋糕,上面插了一根细蜡烛。他看到她站在实验室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今天下午有实验?”
“取消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我生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她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他想和她一起过。她接过那块蛋糕,低头看了一眼。草莓味的,奶油抹得不太匀,边缘有一小块塌了。“你买的?”
“嗯。”
“哪家店?”
“学校西门那家面包房。”
“那家店草莓蛋糕卖完了怎么办?”
“我跟老板说‘只剩一块也行’,他说‘只剩一块慕斯了’,我说‘那就要慕斯’。”
她低头看着那块塌了一角的慕斯蛋糕,塑料盒子边缘还沾了一点奶油。她走进他实验室的空房间,把蛋糕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蜡烛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蜡烛——是生日蜡烛那种细长条的,黄色。他插在蛋糕正中,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火苗小小的,在空调风口下面晃了一下,但没有灭。
“你许愿。”她说。
“我没什么愿望。”
“生日必须许愿。”
他低头看着那簇火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她。“那我说一个。”
“嗯。”
“明年的今天,你也在这里。”他说。
她盯着他,火苗在他眼睛里的倒影像一小簇跃动的光。“你刚才说这不是愿望。”
“现在说了,就是了。”
她低下头,轻轻吹了一口气。火苗灭了,一缕白烟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开。她拿起塑料叉子,叉了一小块慕斯放进嘴里,凉的,甜的,草莓味,舌尖有一点点冻过的颗粒感。她又叉了一块,递到他面前。“你吃。”
他低头咬了一口。吃完之后他说:“下次买个大的。”
“多大的?”
“够两个人吃的。”
“那明年再说。”
她说“明年”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他没有接话,但他把她递过来的那块蛋糕全部吃完了。
晚上她坐在他的书桌前写论文,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他从厨房走出来,端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她抬头的时候,看到他手里还拿着一个东西——是他那支用了很久的黑色签字笔。他把笔放在她笔记本旁边,没有说为什么。但她低头写的时候,发现笔帽上多了一个小挂件。是一片薄薄的银杏叶,金属的,很小,被一根细细的红绳系在笔帽的夹子上。她拿起那支笔,把银杏叶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刻字刀刻了一行:“沈知晚,3.18.”——名字和日期,横平竖直的,和他的字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他。“你自己刻的?”
“嗯。”
“什么时候刻的?”
“上周。在实验室用雕刻机刻的,趁导师不在。”
“你导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骂你?”
“不会。他问我的时候,我说‘给我女朋友做的生日礼物’。”
她握着那支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他的手温。她把它夹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笔尖朝下,银杏叶垂在外面,轻轻晃了一下。那天夜里她睡着了,但那支笔她放在了枕头下面,因为他刻的那行字里,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用一根红绳串在了一起。
那天夜里,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3月18日,晴。他生日。我煮了长寿面,六点起来煮的,试了三次才成功。他说“还行”,又说“比还行好一点”。我把碗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很久,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全部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朝上。他说“证明吃完了”。那个样子像小孩子。下午他买了一块慕斯蛋糕,草莓味的,塌了一角。他说“老板说只剩慕斯了”。蜡烛是黄的,火苗很小。他许愿说“明年的今天你也在这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但我看到了他眼睛里有火苗。晚上他给了我一支笔,笔帽上挂着一片银杏叶,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和日期。他说是用雕刻机刻的,趁导师不在。导师问他,他说“给我女朋友做的”。他把那支笔放在我笔记本上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在等我说什么。我没说。但我把它放在枕头下面了。明年他生日,我应该还会在。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窗外的三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早春泥土微微解冻后的潮湿气息。她翻了个身,听到客厅里沙发弹簧轻轻响了一声——他大概也还没睡。她没有叫他。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导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导师下午发的:“你下午请假,女朋友过生日?”他回了一个“嗯”。导师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他没有回那个表情。但他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很久,然后截了一张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他躺下去的时候,想到她今天早上的样子——蹲在沙发旁边看他,头发垂下来,一绺落在他的毯子上。她没有碰到他,但他醒了。因为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和他洗衣液的味道不一样,是另一种、更轻的、属于她的味道。他闭着眼睛,那味道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