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周,北京凉了下来。
温予雾走在校园里,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吹起她的衣摆,凉丝丝的,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又放下来。阳光照在皮肤上还是暖的,但阴影里的空气已经带了凉意。
她抬起头,看到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浅浅的,像是有人用铅笔画了一圈。她想起高一那年秋天,沈知晚在她语文课本的扉页上用铅笔写过一行字,后来被擦掉了,只留下浅浅的凹痕。她和那片叶子一样,被人轻轻描过,又放回了原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被翻开。
她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沿途经过新生军训的操场。穿迷彩服的大一新生在烈日下站军姿,有一个男生偷偷挠了挠后脑勺,被教官吼了一嗓子。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两年前她也是那样,晒得黑了一圈,每天晚上在宿舍跟夏栀抱怨“我不想活了”,但第二天还是六点起床。那时候沈知晚每天早上给她发一条天气预报,附带一句“今天防晒”。她从没回复过“知道了”,但他每天都发,发了整整两周。
大三了。时间比她想象中走得快。她走进教学楼,楼梯间有人在贴社团招新的海报,五颜六色的,把墙面糊得满满的。她侧身让过一群抱着传单的学弟学妹,上到三楼,推开教室的门。
第一节课是现代文学专题,还是那位头发花白的教授,姓陈,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慢,但每一句都像砸在水泥地上,有分量。他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温予雾,大三了。该写一篇像样的论文了。”
全班转头看她。她的耳朵红了,点了点头,低头在笔记本上乱画了一个圈。陈教授没再多说,翻开名册开始点名。
她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一绺头发染成浅金色。她想,他为什么要点我的名呢,大概是因为上学期期末交的那篇沈从文的读书报告,他给了九十分,还在末尾批了一句“有想法,但不够深”。她当时把那张批注纸夹在课本里,后来被沈知晚看到了。沈知晚说:“他说得对,你可以再挖一层。”她当时撇了撇嘴,但心里知道他说得也对。
课后,陈教授叫住她。她走到讲台边,他把一本旧书递给她——是《湘行散记》的初版影印本,书脊已经开裂了。
“你不是一直在写沈从文吗?”他说,“有个机会——学校文学院组织了一个‘文学田野调查’短期项目,十月去湘西,走凤凰、茶峒、沅陵一线,十天。你想不想去?”
她愣了一下,接过那本书,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项目简章。“湘西?”
“对。他的故乡。去走一走他走过的水路,比读一百篇论文都管用。”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考虑一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陈教授笑了一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起来。“那你填个表,交给教务处,尽快。”
她把简章折好,夹回书里,抱在胸前。“谢谢陈老师。”她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她低头看着那些光格,数了数,一共九格。
她拿出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教授让我去湘西。十天。”
过了几分钟,他回:“什么时候?”
“十月。”
“那还早。”
“嗯。”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再说。她不知道他有没有不高兴,她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他高不高兴。她只知道她刚才说“好”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晚上,温予雾在宿舍里填那张申请表。夏栀坐在对面的床上涂指甲油,涂到一半抬起头:“你要去湘西?”
“嗯。”
“跟谁?”
“跟文学院的老师,还有几个同学。”
“男的女的?”
“都有。”
夏栀吹了吹指甲,说:“沈知晚知道吗?”
“知道。”
“他没说什么?”
“他说‘那还早’。”
“就这?”夏栀瞪大眼睛。
“就这。”温予雾低头继续填表。
填到“紧急联系人”一栏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住了。常规应该填父母,她妈妈在老家,爸爸在外地工作。她想了想,先写了妈妈的名字和电话,然后在旁边空了一行,用小字加了一行备注:“如联系不上,可联系沈知晚,电话×××,与申请人关系:朋友(高中至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朋友”两个字写得太轻了,又觉得写“男朋友”有点奇怪,毕竟她从来没在正式表格上写过这个词。她没删也没改,就这么留着。夏栀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一声口哨。“哟,紧急联系人写男朋友啊?”
“写的是朋友。”温予雾把表格合上。
“得了吧,谁紧急联系人写朋友还备注‘高中至今’的。”夏栀笑着坐回去,“你有本事别划掉。”
温予雾没有划掉。她把表格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还没。”
“那我在填表。”
“什么表?”
“去湘西的。紧急联系人填了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就一个字:“嗯。”
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打下一个字。她知道那个“嗯”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但她也知道,如果他在她面前,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低半度。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里,她弯了一下嘴角。
周三下午,温予雾没有课,坐地铁去了北理工。她到的时候,他还在实验室。她没有提前发消息,只是坐在教学楼楼下的长椅上等他。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灰色地砖上。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发现它和去年站在这里的时候比,好像短了一点。大概是秋天的太阳角度变了,她这样想。长椅旁边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没有黄透,边缘透着一圈浅金色。
她抬头看了很久,想起去年秋天他在这里等她的样子——他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杯温的柚子茶,看到她从地铁口出来,没有招手,只是把柚子茶递过来。她当时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他说:“你周三下午没课。”她当时没有说“你记性真好”,但她在心里记了很久。
实验室的门开了。沈知晚走出来,穿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他手里端着一杯水,白色的陶瓷杯,不是奶茶也不是柠檬水,就是一杯白水。他走到她面前,把水杯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正好。
“你几点来的?”他问。
“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