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温予雾回了家。
她拉着行李箱走进楼道的时候,闻到一股炖肉的味道,从一楼飘到三楼。她深吸了一口气,是排骨炖萝卜,妈妈每年过年都会做。还有一股蒸馒头的气味,甜甜的,热乎乎的,从门缝里钻出来。她推开门,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也蹭了一点白。
“回来了?”
“嗯。”
“洗洗手,包饺子。”
温予雾换了鞋,走进厨房。案板上铺着一张擀好的面皮,旁边是一碗调好的馅——猪肉白菜,加了一点点虾米。她拿起一张面皮,舀了一勺馅,捏了几下。捏得不太好看,边缘有点厚。
“你那个同学,什么时候来?”妈妈问。
“明天。”
“他喜欢吃什么菜?”
“他不挑食。”
妈妈看了她一眼。“那你问问他喜欢吃什么。”
温予雾拿出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妈问你想吃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回:“不用麻烦。”
“你说一个。她非要问。”
“红烧肉。”
她笑了一下。他最喜欢红烧肉,高中食堂的红烧肉他总是打两份。她告诉妈妈,妈妈“嗯”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解冻。五花肉是带皮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是妈妈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温予雾看着那块肉,想起高中食堂的红烧肉,想起他把肥的夹到自己碗里、把瘦的夹给她。那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做。现在他也是。
“妈。”
“嗯。”
“他第一次来家里过年,你别问太多。”
妈妈切肉的手顿了一下。“问什么?”
“问他爸妈。”
妈妈没有接话。她把肉切成块,放进碗里,倒上料酒和生抽腌着。过了几秒,她说:“不会问的。谁还没点不想说的事。”
温予雾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她包了二十多个,大小不一,有的站得稳,有的歪着。妈妈看了她一眼,说:“像你。”她问:“哪里像?”“不像别人家的规规矩矩,但实在。”她笑了。她想起沈知晚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她的字歪歪扭扭,但认真。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觉得她实在,但她希望是。
第二天傍晚,温予雾去公交站接沈知晚。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妈妈买的,说过年要穿红色。她站在站牌下面,搓着手,呵出的气变成白雾。她等了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像是十分钟。她低头看自己的鞋——白色运动鞋,干净的,没有泥。她想起雨夜他蹲下来的样子,想起他把纸巾叠好放回口袋。她笑了一下,抬起头,看到他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她织的。围巾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晃,毛线的颜色被路灯照得发暖。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鼓鼓的。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
“你鼻子红了。”
“那是风吹的。”
他看着她,没有拆穿她。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给你妈的。还有你的。”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糕点——稻香村的,还有一盒巧克力。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昨天。”“你不是一直做实验吗?”“抽空去的。”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把袋子合上,拎在手里。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地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他没有躲。
“沈知晚。”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就是紧张。”
他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微微攥着。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住了。他的手很凉。她把手握得更紧了。他低头看了她的手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松开。
走到楼下,温予雾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灯光亮着,暖黄色的。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雾气,能看到妈妈的身影在晃动。窗户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窗花,是她小时候剪的,妈妈一直留着。她看了几秒,转过头。
“到了。”她说。
“嗯。”
“我妈可能话有点多。你别介意。”
“不会。”
她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她推开家门,喊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妈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到沈知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沈知晚站在门口,没有动。他低头看了自己的鞋——鞋上沾着泥水。“阿姨好。”
“换鞋,鞋柜里有拖鞋。”
他换了一双深蓝色的拖鞋,是新的。温予雾从来没有见过那双拖鞋。她看了妈妈一眼,妈妈没有看她,转身进了厨房。她蹲下来,帮他把鞋摆好,鞋尖朝外。他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的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妈妈绣的“家和万事兴”。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个角落都记住。
“坐吧。”温予雾说。
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她坐在他旁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我妈买的零食,你吃不吃?”
“不饿。”
“那你喝水。”她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的手指在水珠上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水的温度。
妈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橙子、火龙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水果,随便切了点。”